霍嬗!

那个孩子……史书上是怎么说的?

封禅……暴卒……这其中的凶险与阴谋,结合眼下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大半。

“什么时候的事?”苏沐禾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心疼。

“十二天前。”霍去病的声音闷闷的,“舅舅来信,让我藏好,别查,什么都别做……只要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竟如此沉重而讽刺。

苏沐禾没有再问。他只是更紧地抱住霍去病,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这个男人肩上扛着太多——家族的荣辱,故人的期望,未尽的壮志,还有如今,失子之痛与重重杀机。他只能在这里,给他一个暂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阿朔,”苏沐禾贴着他的耳边,用最坚定的语气低声道,“我在这儿。南疆的事,我们一起查完。然后,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活下去,我们一定都能活下去。”

霍去病没有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苏沐禾的颈窝,仿佛要将那温暖的气息刻入骨髓。那紧绷的脊背,在苏沐禾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拍抚中,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冰冷的铠甲仿佛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那个也会痛、也会累、也需要片刻慰藉的灵魂。

夜色深沉,庭院里只有风灯摇曳。两个相拥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意中,汲取着彼此身上唯一的暖意。前路艰险,暗流汹涌,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独自一人。

霍去病将脸更深地埋在苏沐禾的颈窝,那温热的肌肤和清淡的草药气息,是此刻唯一能锚定他神智的实在。

霍嬗。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搅起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痛楚。

那孩子出生时,他太年轻,一心只在那辽阔的草原和未竟的功业上,对骤然压上的“父亲”身份,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种茫然的疏离。

他并未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在他稚嫩的生命初期,缺席了太多时光。

他抱过他的,那小小软软的一团,也曾在他臂弯里安睡,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或许是军务的繁忙,或许是心性的未定,也或许,是他自己尚且不知如何面对这尘世最深的牵绊。

他不讨厌那孩子,可他也说不上多么喜爱,至少,不及他对舅舅的敬慕,对麾下将士的责任,甚至不及对手中长剑、胯下战马那般纯粹的热忱。

那孩子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他必须承担、却尚未学会如何妥善安放的责任。

可如今,这符号碎了。

以一种极其惨烈、充满阴谋气息的方式,碎在了象征帝国巅峰的封禅路上。

那钝痛之下,翻涌起的竟是更尖锐、更冰冷的愤怒与恨意。

这恨意并非全因丧子之痛——那份属于父亲的真切悲伤,似乎被多年的隔阂冲淡了,此刻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剥夺所有物的暴怒,一种对自身血脉被恶意戕害的本能反击。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幕后黑手、对这肮脏算计的滔天恨火!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将黑手伸向一个孩子?

伸向皇帝亲自带上泰山、寄予厚望的冠军侯嗣子?

这不仅仅是谋杀一个孩童,这是在陛下心口插刀,是在卫氏门前泼污,是在试探、在挑衅、在疯狂地搅动那最危险的浑水!

霍嬗的存在,或许对他这个生父而言有些模糊,但对长安、对朝局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他是连接皇帝与霍、卫两家的一个特殊纽带,是陛下对霍去病功绩与早逝的某种移情与补偿的寄托。

他的暴亡,尤其是在封禅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是一记投向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绝不仅仅是涟漪。

而自己,此刻身在南疆,刚扯出长沙王这条线……巧合吗?

绝不是!

这分明是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南疆的叛乱是饵,是障眼法,或许也是为了牵制可能忠于朝廷的力量。而长安那边,真正的杀招已然落下。

霍嬗之死,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信号,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舅舅信中的“暗流激涌”、“务必隐匿”,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他恨。恨那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恨他们将阴谋算计到稚子头上,恨他们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搅动国本,更恨他们让自己此刻……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为自己的儿子痛,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查、去复仇!

他必须继续做李定朔,必须将南疆的戏唱完,必须把自己更深地藏起来,因为舅舅说,唯有“活着”。

活着,才能等到水落石出;活着,才能有亲手清算的一天;活着,才不负那孩子白白流掉的血——即便他对那孩子的感情如此矛盾复杂,但那终究是他的孩子,是冠军侯的继人,不容他人如此践踏!

这认知像冰锥,刺穿了最初的空茫与钝痛,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悲伤被挤压到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小主,

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到让苏沐禾微微吃痛,却一声不吭。

“阿禾,”他的声音从苏沐禾颈间传来,依旧沙哑,却已没有了之前的空洞,而是淬了冰、含着铁,“南疆的事,必须尽快了结。长沙王……不管他是不是主谋,他伸出来的这只手,我要定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那里面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光取代,“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不该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