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得太久,他身形晃了一下,乌维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他独自站稳,不再看那张放妻书,也不看任何人,只转身,朝着顾家小院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与沉沉的暮色里,挺直,孤峭,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乌维兰一直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她才收回视线,目光复杂地落在陆白榆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深思之色。
随后,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怅惘和敬意,上前对着顾老夫人和顾长庚,行了一个郑重的北狄礼节。
“老夫人、侯爷。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陆姑娘深明大义,乌维兰敬佩万分。既已如此,我与图桑之事,但凭顾家安排。北狄女子,不惧闲言,只重信诺。”
顾长庚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不言亦不语。唯有漆黑长睫下翻涌的心疼,连夜色也无法掩盖。
晒场上,无人动弹,无人言语。只有炭火还在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羊肉焦糊的气味混在刺骨的寒风里,弥漫开一种荒谬而苍凉的尾声。
张景明扫了一眼人群,沉声道:“此乃顾家家事,既有定论,诸位请回吧。今日之事,勿再喧哗。”
众人这才沉默着交换了一个唏嘘的眼神,在锦衣卫无声的引导下,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顾老夫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没看乌维兰,只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颤抖着朝内院走去。
经过陆白榆时,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白榆轻轻回握,低声安抚,“娘,我扶你回去。”
拂晓前,天色是冰冷的蟹壳青。
军屯还在沉睡,顾启明与乌维兰已领着十余名北狄勇士,牵马踏着冻硬的土路走向屯门。
马蹄与靴底裹了厚布,闷响沉入未散的夜色。
屯门处跳动着火光。
值夜的锦衣卫带着两人拦在那里,面色肃然。
“四爷、公主。”他抱拳,姿态恭敬,言语却无转圜,“侯爷有令,近日边情吃紧,凡离屯者,人、车、马匹,皆需查验。得罪。”
熹微的晨光,将顾启明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棱角。
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缰绳,双臂微张,任人施为。
乌维兰眉心蹙紧,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掠过眼底。目光触及顾启明沉静如渊的背影,那怒意又化作眼底一片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