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在香港站稳了脚跟,开始了技术布局。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好。那些“商业建议”,现在看来都落在了实处。电子装配、精密机械维修...这都是未来几十年香港工业的支柱产业。
而更重要的,是接触西方技术的渠道正在打开。坐标镗床、精密磨床...这些设备,对国内工业发展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但风险也大。一旦被发现,娄半城在香港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甚至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该不该继续?该怎么继续?
李建国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思考重大问题时才会。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想起了1964年,自己主导改造高精度无心磨床时的情景。王大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年轻技术员们熬红的眼睛,成功时全车间的欢呼...那是纯粹的技术追求,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而现在,他面对的是另一条战线——一条隐秘的、危险的,但可能影响更深远的战线。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李建国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按灭。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信纸。钢笔在手中转了转,开始回信。
回信不能长,要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最关键的信息。他先肯定娄半城的进展,特别是维修中心的设想,称之为“妙棋”。然后提出建议:以维修中心为基地,逐步建立自己的技术团队,不仅要会修,更要会仿、会改、会创。可以高薪聘请一些退休的西方工程师,或者从台湾、东南亚招揽华裔技术人才。
关于禁运设备,他给出了更具体的操作建议:不要一次进太多,先以“试点”名义进一两台;设备到港后,不仅要修复,更要详细测绘,制作完整的技术档案;可以考虑与内地某些“特殊单位”建立联系,以“学术交流”名义分享部分非核心资料...
写到这里,李建国停下了笔。与内地联系,这太敏感了。他想了想,改为:“技术资料宜妥善保管,待时机成熟,或可惠及故土。”
最后,他写道:“风险务必可控,安全为第一要义。诸事缓图,不必急于一时。吾在此间,一切尚好,唯盼他日重逢,把酒言欢。”
信写好了,只有一页纸。他要用密写药水写在另一封信的背面,通过另一个渠道寄出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收拾好一切,李建国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轧钢厂的烟囱在夜色中耸立,偶尔冒出几点火星。
这个国家需要技术,需要进步。而他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为这种进步创造条件——无论是在轧钢厂的车间里,还是在香港的维修中心里,或者在任何可能的地方。
夜色深沉,但总有星光。
李建国关掉灯,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阳光下做好该做的工作,在阴影中安排好该安排的布局。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