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有点事。”李建国脱掉大衣,抖落上面的雪。
吃饭时,林婉清看着他:“建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这么问?”
“你有时候会走神。”林婉清轻声说,“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李建国笑了笑:“厂里事多,可能有点累。”
林婉清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着担忧。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如果只是厂里的事,不会让他这样。
晚上,孩子们睡了。李建国在书房里铺开纸笔,开始构思回信。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声。
他先要肯定娄半城的进展,特别是维修中心的建立和团队建设。然后要提醒:德裔工程师可用,但要仔细甄别背景;美籍华人教授的合作要谨慎,集成电路太敏感,容易引起注意。
关于坐标镗床,他提出了更具体的建议:设备到港后,不仅要修复使用,更要组织技术团队进行系统性研究。从机械结构到控制系统,从加工精度到维护要点,要形成完整的技术档案。可以考虑分批邀请内地的技术人员以“参观学习”名义去香港——当然,这需要周密的安排。
最后,他写下了最重要的建议:“现阶段宜低调深耕,不必急于扩张。技术积累重于商业规模。待根基稳固,时机成熟,再做他想。”
写到这里,李建国停下了笔。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些面孔——王大海粗糙的双手,年轻工人们渴望知识的眼神,陈志远兴奋的表情...
这些人在为了这个国家的工业进步,一点一点地努力着。而他在做的,是另一条战线上的努力。两条战线,一个目标。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明天,这封信就会通过那个不起眼的旧书店,辗转送到香港,送到娄半城手中。
也许要一个月,也许要更久。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的年代,信息的传递如此缓慢,如此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联络都显得格外珍贵。
李建国推开窗户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远处,轧钢厂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几点灯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这个夜晚,北京在下雪,香港也许正在下雨。相隔千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对技术的追求,对进步的渴望,对未来的期待。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
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李建国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静水深流。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些改变正在发生,有些布局正在展开。
而他,就是那个在深水中前行的人。不张扬,不冒进,但坚定,但执着。
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一夜大雪之后,明天会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而技术的种子,已经在不同的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