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许大茂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反常,“看见大字报了吗?”
“看见了。”
“三车间那几个小子,出息了啊。”许大茂挤眉弄眼,“敢贴技术科的大字报,够胆。”
李建国没接话,继续吃饭。
“你说,这风要往哪边刮?”许大茂凑近些,“我听说,上头要搞什么‘文化革命’,要破除‘四旧’,打倒‘牛鬼蛇神’。这‘技术权威’,算不算‘牛鬼蛇神’?”
“吃饭。”李建国说。
“你别不当回事。”许大茂左右看看,“我可听说了,不止咱们厂,别的厂也开始了。有领导都被贴大字报了。这风向……啧啧。”
李建国放下筷子:“大茂,你是放映员,放好你的电影,放好你的宣传片。其他的,少打听,少掺和。”
许大茂讪讪地笑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是技术科的,又是头儿,这万一……”
“没有万一。”李建国站起来,“我吃好了,你慢用。”
离开食堂,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厂区后面的仓库区。这里相对僻静,几个老仓库已经废弃,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仓库的阴影里,李建国点了支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今天需要一点东西让自己冷静。
栾老板的警告,周书记的忧虑,许大茂的试探,还有那些墨迹未干的大字报……所有这些,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他想起1957年,反右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大学,亲眼看到一些教授被批判,被下放。但那时他年轻,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不一样了。
技术权威。这个帽子,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可以扣上“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罪名。往小了说,也就是个工作作风问题。
关键看风向,看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李建国把烟掐灭。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厂里不算张扬。技术上该做的做,该争的争,但从不拉帮结派,也不参与人事斗争。对工人,他尊重;对领导,他不卑不亢。按说,不应该成为靶子。
但有时候,成为靶子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你站在那里,挡住了别人的路,或者……别人需要你站在那里,来证明他们的正确。
他想起四合院。院里那些人,如果知道厂里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易忠海大概会语重心长地“关心”,然后试探他的处境。刘海中会幸灾乐祸,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闫富贵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麻烦。贾张氏……大概会拍手称快吧。
这些年,他在院里立起来了,没人敢明着欺负。但如果他在厂里失势了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不是不懂。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失势。不是为了在院里扬眉吐气,而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
那些药,那些需要他救的人,那些还躺在牛棚、干校、农场里的老专家、老干部……
如果他倒了,那些人怎么办?
林婉清和孩子们怎么办?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应对。
他回到办公室时,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了。技术科里气氛压抑,几个年轻技术员说话都压着声音,年长的则埋头工作,不问窗外事。
李建国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新轧辊的试验不能停。小刘,你负责跟进,每周向我汇报进展。”
“第二,”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技术科所有技术资料,全部重新整理归档。按照新的标准:一份在办公室存档,一份送厂档案室备份,还有一份……”
他环视众人:“我亲自保管。”
有人抬起头,眼里有疑问。
“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措施。”李建国说得很平静,“这些资料是厂里的宝贵财富,不能有任何闪失。大家按照分工,一周内完成。”
小主,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技术科,李建国的威信是实打实的。
散会后,小刘留下来:“李工,真的这么严重吗?”
“有备无患。”李建国说,“你去忙吧。”
等所有人离开,李建国锁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文件柜最下面的一个铁皮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才是技术科真正的核心。
这些年,他主持或参与的所有技改项目,详细的设计思路、计算过程、试验数据、失败教训……都记在这些本子里。比正式的技术档案更完整,更真实。
还有那些进口设备的资料:原文说明书,他翻译的笔记,故障案例分析,维护心得……
这些,才是真正的“技术权威”。
也是真正的风险。
李建国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纸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这里面,是他十年心血。
不能丢,也不能被毁。
他做了个决定。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单委托商店。老吴在柜台后面打盹,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