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平章的尿量增加到400毫升。
第三天,尿量800毫升,浮肿开始消退。
第四天,他能坐起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神志清醒。
这四天,李建国几乎没合眼。白天治疗,晚上守在床边观察。农场方面送来饭菜,他简单吃几口。马场长来过几次,想套话,被赵参谋挡回去了。
第四天晚上,顾平章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床头,看着李建国给自己把脉,突然问:“你不是普通的军医,对吗?”
李建国手顿了顿,没回答。
“普通的军医,不会用这么……古朴的治疗方法。”顾平章的声音很轻,但思路清晰,“针灸,艾灸,还有那个药膏……是中药吧?味道很特别。”
李建国收起手:“顾老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不问你是谁。”顾平章说,“我只想说……谢谢。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农场的夜空繁星点点。“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但有时候又想,国家还没好起来,我还没看到那一天……不甘心。”
李建国沉默着,继续准备晚上的药。
“你是四九城来的吧?”顾平章突然问。
李建国动作一滞。
“口音。”顾平章笑了笑,“虽然你刻意改了,但有些字音还是露出来了。而且……这种时候,能从北京派人来救我的,只有那几位老首长。他们还记得我。”
他叹了口气:“当年我回国,也是那几位老首长接见的。他们说,新中国需要懂经济的人,需要建设现代化的金融体系。我信了,留下了。后来……后来大家都知道了。”
李建国把药端到他面前:“顾老,吃药。”
顾平章接过药碗,慢慢喝下。喝完,他看着李建国:“年轻人,你救我,是奉了谁的命令,我不问。但我欠你一条命。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国家需要我了,我还能回去,这个人情,我一定还。”
李建国接过空碗:“顾老,好好养病。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头脑,需要你回去。”
“回去?”顾平章苦笑,“我这样的身份……”
“会回去的。”李建国说得很肯定,“时代在变。您这样的专家,不会永远埋没在这里。”
顾平章看着他,眼神复杂。
第五天,顾平章的情况稳定了。尿量恢复正常,浮肿基本消退,能下床慢慢走几步。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改善。
李建国知道,该走了。
他留下了足够一个月的药膏和药丸,详细交代了服用方法。又教卫生员基本的针灸穴位,让她每天给顾平章做保健针灸。
临走前,顾平章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年轻人,不管你是谁,记住一句话。”他说,“经济有规律,就像大自然有规律。违背规律,早晚要付出代价。我们国家……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说上话,我一定……”
他没说完,但李建国懂。
“顾老保重。”李建国说,“我们北京见。”
“北京见。”顾平章重复这三个字,眼里有了光。
回程的飞机上,李建国疲惫地靠在座位上,但心里很踏实。
他救了一个人,一个将来可能影响国家经济走向的人。
这个人欠他一条命,更欠他一份知遇之恩——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国家还需要你,你会回去的。
这份信念,可能比药更管用。
飞机降落在北京时,已经是深夜。林卫东在机场等他。
“怎么样?”
“救过来了。”李建国说,“再调理一个月,应该能恢复大半。”
林卫东长舒一口气:“老爷子听到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他说,顾平章这样的人,是国宝。”
“顾老让我带句话。”李建国说,“他说,如果他能回去,一定尽力。”
林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车驶出机场,驶向四九城的万家灯火。
李建国看着窗外,想起顾平章说的那句话:“经济有规律,就像大自然有规律。”
是啊,规律。
时代也有规律。寒冬过后是春天,封闭之后是开放。
而像顾平章这样的人,就是春天的种子。
他今天做的,就是把这颗种子从冻土里挖出来,浇水,施肥,让它活过来。
等待春天。
等待发芽。
等待,这个国家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
到那时,今天的冒险,今天的付出,都会有意义。
李建国闭上眼睛。
疲惫,但满足。
因为他知道,他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一个可能。
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