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陆家小院的青砖墙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窗棂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寒夜里晕开一片温柔。
“我回来了。”
陆承泽推开门,寒气随着他的身影涌入,声音冷得像院外的冰棱。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军绿色高中校服外套上沾着雪沫,内里却衬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那是姑姑托人从上海捎来的稀罕货,领口熨得笔挺。他脱鞋时动作干净利落,目光扫过客厅,锐利得像藏了片薄冰,五年前的绑架经历,让他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郁,也让家人的娇惯养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骄气。
“小叔!”
软糯的童声打破沉寂,三岁的陆念安穿着粉色棉袄,攥着布偶兔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可在距陆承泽一步远时,她猛地顿住,小手绞着布偶耳朵——这个只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小叔,身上总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连穿的衬衫都比别家哥哥的好看,让她既想靠近又怯生生的。
沈若薇快步上前抱起女儿,羊毛围巾滑落在肩头,她对陆承泽弯起眉眼,语气温得像刚温好的糖水:“承泽回来了?念安下午就扒着窗台等,说要把幼儿园画的‘全家福’给小叔看。”
陆承泽的目光在侄女红扑扑的小脸上停了半秒,喉间溢出极淡的“嗯”,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下意识拢了拢衬衫领口——那是他对旁人靠近时的本能防备。
厨房门“吱呀”开了,张玉茹系着蓝布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竹铲。她本想接陆承泽的书包,指尖刚碰到布料,瞥见他眼底未散的冷意,转而轻轻拂去他衣领上的雪:“累坏了吧?快洗手,红烧肉在砂锅里温着,你最爱吃的带皮块我单独留了,还用你爸那只专用的搪瓷碗盛着。”
陆承泽几不可见地点头,走向洗手池,哗哗的水流声衬得客厅更显安静。他知道,家里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连搪瓷碗都是父亲出差时带回来的,上面印着罕见的“工业学大庆”图案,是大院里其他孩子没有的“特殊待遇”。
沙发上,陆明远放下《唐诗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承泽,今天高一的摸底考,物理还顺利?”
“还行。”两个字简洁得像冰碴,陆承泽擦着手,径直坐在书桌旁,脊背挺得笔直。桌上摆着本硬壳笔记本,是去年物理竞赛得的奖品,封皮被他摩挲得发亮,旁边还放着个铁皮铅笔盒,里面插着几支不同型号的铅笔——都是大哥特意托人买的进口货。
院门外传来谈笑声,陆振邦和陆承宇一同进门。陆振邦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攥着牛皮文件袋;陆承宇提着“百货大楼”的红布袋,笑着晃了晃:“承泽,看大哥给你带的新文具,知道你挑剔,特意选了上海产的铱金钢笔,比你之前那支好用。”
沈若薇抱着念安凑过来,柔声补充:“上周听承宇说,你那支钢笔笔尖歪了,我跑了三趟百货大楼才买到,售货员说这是最后一支。”
陆承泽接过袋子,指尖触到钢笔盒的凉意,打开后,银灰色笔身泛着细光。他捏着笔杆摩挲两下,抬眼看向沈若薇:“谢谢大嫂。”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软——这是他被绑架回来后,收到的第一支新钢笔,也是家人用“特殊渠道”才弄到的稀罕物。
陆承宇想拍他的肩膀,陆承泽微微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得像无意为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习惯旁人触碰”的疏离。陆承宇收回手,打趣道:“跟大哥客气啥?下次物理竞赛拿了奖,得请念安吃奶油雪糕,就去省电影院门口那家,我听说最近进了草莓味的。”
“要草莓味的!”陆念安鼓起勇气插话,说完又赶紧往妈妈怀里缩。
陆承泽没接话,将钢笔放进笔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不是不想回应,只是那些突如其来的亲近,总让他想起绑架时被束缚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