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清儿之疑

脚步声远了。

林夜推开偏殿尽头那扇窄门。门轴吱呀一声,在空殿里荡出回音。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

他走到墙角草铺坐下。

草铺很薄,硌得骨头疼。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脑海里还残留着药液翻腾的景象,紫黑色的泡沫,嘶嘶的轻响。

还有柳清儿那双映着灶火的眼睛。

她问,你不怕吗。

怕。怎么会不怕。蚀骨藤的汁液沾一点在皮肤上,能烂进骨头里。怨魂砂的寒气,钻进去就散不掉。血晶那甜腥味,闻久了神魂都会恍惚。

用错了,赵莽当场就会死。

心脉被阴煞和药力一起冲垮,血从七窍喷出来,救都没法救。

林夜睁开眼。

月光在地上挪了一寸。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停了一下,又走近。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敲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林夜没动。

过了大概半盏茶时间,门外响起柳清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夜,你睡了吗?”

“没。”

“能……出来一下吗?”

林夜起身,拉开门。

柳清儿站在廊下阴影里。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手里没端木盆,空着。

“有事?”林夜问。

柳清儿抿了抿唇。“想跟你说几句话。去后山石亭那儿,行吗?”

林夜看着她。

她眼神有点躲,但没移开。手指揪着衣角,揪紧了又松开。

“走吧。”林夜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几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升到半空就融进夜色里。

去后山要穿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很多人压低声音说话。小路很窄,只容一人过。柳清儿走在前面,林夜跟在后面三步远。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步子摇晃,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石亭在山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尖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窟窿。亭子里有张石桌,两个石凳,凳面上积了层灰。

柳清儿先走进去。

她用手拂了拂石凳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月光里像细小的萤虫。她没坐,转身靠着石桌边缘。

林夜停在亭子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山下宗门的轮廓。几处还亮着灯,是值夜的弟子在巡守。更远处,废墟隐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起伏。

“这里视野好。”柳清儿说,“我小时候常来。”

林夜嗯了一声。

风从山谷底下卷上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柳清儿的衣角被吹得微微飘起,又落下。

“赵莽睡稳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吴长老守着,说半夜再喂一次药就行。”

“那就好。”

“今天……谢谢你。”柳清儿转过头,看向林夜。“要不是你,他撑不过去。”

林夜没接话。

谢字他听得多了。前世听腻了,这辈子也没觉得多新鲜。但柳清儿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点别的东西。

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用的那些法子。”柳清儿继续说,“吴长老后来偷偷问我,说你从哪里学来的。他说那根本不是青岚宗的医术,甚至……不像是正经医道。”

林夜看向她。“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柳清儿垂下眼。“但我知道你在救人。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可我心里还是有疙瘩。”

亭子顶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急促,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柳清儿吸了口气,像下定了决心。

“林夜,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停了。

竹叶的沙沙声也停了。山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敲在胸腔上。

林夜没回答。

他走到亭子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石栏表面粗粝,磨着掌心。远处那几点灯火,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