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接话。
王胖子等了等,见他不吭声,啧了一声。“去了机灵点。少看,少听,更别多嘴。掌门院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是。”
王胖子摆摆手。“去吧。今天给你调个轻省活儿,把后厨那堆柴劈了就行。”
林夜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王胖子又叫住他。他回过头,看见王胖子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像是有话憋着。
“李奎那边……”王胖子咳了一声,“我敲打过了。这几天他不敢动你。”
林夜点点头。“谢管事。”
“用不着谢。”王胖子别开脸,“我是怕你顶着伤去掌门院,丢咱们杂役院的脸。”
说完他摆摆手,这次是真让走了。
林夜去后厨劈柴。斧头很沉,抡起来时带起风声。木柴应声裂开,断面露出新鲜的黄白色。
他劈得很慢,每一下都落得准。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衣襟上,头发上。他不管,只是重复举起、落下的动作。肌肉开始酸胀,掌心又磨得发红。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服。
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高,离晌午还早。他抹了把汗,继续劈。
柴堆一点点矮下去。
劈完最后一根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斧头靠墙放好,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一根根抱起来,垒成整齐的垛。
做完这些,他打水洗手。
井水冲掉手上的木屑和汗,露出掌心那片淡淡的灰——灰鳞石的痕迹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还能看见。
三天。苏璃说三天消不掉。
明天就是第三天。
林夜擦干手,走回通铺。他找出那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摊开铺上。衣服肘部磨得发薄,但洗得很干净,叠痕都还在。
他坐在铺边,开始检查。
线头要剪掉。扣子要缝牢。衣领袖口的污渍,他用湿布一点点擦,擦到看不出痕迹为止。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晚食的钟声响起,他跟着人群去灶房。粥比早晨稠些,咸菜里多了几片萝卜。他端着碗蹲在老位置,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躺下时,通铺里比平时安静。
李奎的铺位空着,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其他杂役也沉默,没人说笑,只有窸窸窣窣的铺床声。
林夜闭上眼,没进模拟器。
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从杂役院到掌门院的路线,每一步台阶,每一道门。遇见人怎么行礼,问话怎么答。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所有细节都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他才放松下来,让意识沉进黑暗。
这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像沉在深海里。他在黑里浮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
直到晨光刺破黑暗。
林夜睁开眼,听见了第一声鸡鸣。
他坐起身,穿好那身干净衣服。布料粗糙,但挺括。他系紧腰带,拍了拍衣摆,把褶皱抚平。
走出通铺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杂役在灶房门口生火。柴禾噼啪响着,窜起的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林夜去打水洗脸。
井水比平时更凉,泼在脸上时激得他一颤。他抹了把脸,看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
脸色还是黄,但眼神很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院外走。
穿过杂役院的破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屋顶,歪斜的烟囱,还有院子里那口老井。
然后他转回头,迈步踏上石阶。
路很长。从山脚到半山,石阶一级级往上爬,像没有尽头。林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晨风刮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听见鸟叫,听见远处练武场的呼喝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走到掌门院外那片竹林时,他停下了。
竹叶密密层层,把天光滤成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竹梢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林夜站在竹林边,看着那条通往院门的小径。
石径铺得整齐,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门是朱红色的,两扇紧闭,门环上挂着铜锁。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木头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径。
脚步声在竹林里回响。
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两步,离那扇朱红院门越来越近。
门环上的铜锁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打开,而是自己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像被风吹的,但此刻没有风。
林夜停下脚步。
他盯着铜锁,看着它慢慢停止颤动,恢复静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内露出的屋檐一角。
飞檐翘起,指向灰白的天空。
他知道,苏璃就在里面等着。
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那些他猜不透的问题,也带着这个宗门底下涌动的暗流。
而他必须走进去。
带着模拟器推演了无数遍的应对,带着那份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也带着魔尊记忆里最后的那点冷硬。
他迈出下一步。
鞋底踩在石径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宣告。
虚实之间,推演已成。
现在,该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