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弟子敲锣。
“柳清儿胜!”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柳清儿收剑,抱拳行礼,转身下台。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有鬓角微湿的头发泄露了刚才的激斗。
林夜添茶到周擎面前时,老者忽然开口。
“你觉得这一剑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
林夜手一顿,茶壶悬在半空。“弟子不懂剑法。”
“不懂剑法,总看得懂胜负。”周擎盯着他,“那一剑,快,准,留了三分余地。是杀招,也是点到为止。”
林夜没接话,把茶杯放下。
“这样的剑法,不是一个杂役能看懂的。”周擎声音压得更低,“可你刚才,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剑走。”
“弟子只是觉得好看。”
“好看?”周擎冷笑,“剑光刺眼,寻常人看久了会眼花。你看了十几招,眼神都没晃一下。”
林夜沉默。
“苏掌门护着你,我不好多问。”周擎靠回椅背,声音恢复常态,“但你要记住,这青岚宗里,不止一双眼睛。”
他说完,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林夜退开,背上又出了一层汗。他知道周擎起疑了,比预想的还要深。这位执法长老的眼睛,毒得像鹰。
最后一杯茶添给苏璃。
她没接,而是指了指身旁的矮几。“放这儿吧,凉凉再喝。”
林夜放下,正要退下,苏璃又开口。“站我边上,替我看着点。哪个长老茶杯空了,提醒一声。”
这差事本不该他做。
但苏璃说了,他就得做。林夜站到她椅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手肃立。这个位置,能看清台上所有人,也能看清大半个广场。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他的衣摆,轻轻擦过苏璃的椅背。
台下,又一对弟子上台。
比斗还在继续,一场接一场。日头慢慢偏西,把影子拉得细长。台上长老们有些乏了,有人打哈欠,有人闭目养神。
只有周擎,背脊始终挺直。
苏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椅子里。她手指绕着那缕头发,一圈,又一圈,眼睛看着擂台,眼神却空茫茫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夜静静站着。
他能闻到苏璃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晨露混着青草,很淡,但清晰。能听见她平稳绵长的呼吸,能看见她后颈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还有她发间那根木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木色温润。
台下忽然传来惊呼。
林夜抬眼,看见擂台上,一个弟子捂着肩膀倒下,指缝里渗出鲜血。对手是个使钩的瘦子,钩刃滴着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执事弟子上前查看,摇了摇头。
“抬下去治伤。”
两个杂役上台,把伤者抬走。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响了。
“阴损!”
“钩子本就歹毒,还专挑关节下手。”
“那是刑堂孙长老的弟子吧?难怪……”
台上,孙长老捋着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擎却皱起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孙师弟,你这徒弟,戾气重了点。”
孙长老眼皮一抬。“比武较技,各凭本事。钩法本就如此,难道要他学剑法的花架子?”
“钩法可以狠,但不能毒。”周擎声音沉下去,“刚才那一钩,是奔着废人胳膊去的。”
“周师兄言重了。”孙长老淡淡道,“收不住手罢了。”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火星迸溅。
其他长老都屏息,没人插话。苏璃却在这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打完了没?”
两人同时转头。
苏璃打了个哈欠。“要吵回去吵,别在这儿耽误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我还有事儿呢。”
她说着,站起身。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看过来。苏璃伸了个懒腰,道袍被拉出柔软的褶皱。“今天就到这儿吧。前十名明日再比,散了吧。”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才敲响铜锣。
铛——!
声音传遍广场。弟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陆续开始散去。长老们也起身,向苏璃行礼告辞。
周擎深深看了林夜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孙长老跟在他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其他长老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低声交谈着什么。
很快,台上只剩苏璃和林夜,还有几个收拾茶具的杂役。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石台上。风凉了,带着暮色的潮气。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苏璃走到台子边缘,俯瞰着空旷的广场。
“你看,”她忽然说,“多热闹。”
林夜没接话。
“热闹底下,全是算计。”苏璃转过身,看着他,“赵莽想出头,柳清儿想进内门,长老们想争面子,周老头想抓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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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
“你呢?你想什么?”
林夜垂眼。“弟子只想做好本分。”
“本分……”苏璃念着这两个字,走到他面前,“杂役的本分是干活,侍从的本分是伺候。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林夜沉默。
“答不上来?”苏璃歪头,“那就慢慢想。反正日子还长。”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下台的木梯。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明天还得来。辰时三刻,别迟到。”
脚步声渐远。
林夜站在空旷的高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梯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随时会化开。
风刮过来,带着入夜的凉。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外围。人群已经散尽,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角落里,那个灰衣杂役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
更远处,藏经阁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模糊。
阁顶的飞檐翘起,指向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里很安静,静得有些异样,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林夜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矮几上的茶具。
杯盏冰凉,触手生寒。他把它们一一收进托盘,端起,走下高台。木梯很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阶。
回到偏室时,李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今天还行。”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出岔子。明天照旧。”
林夜点头。
“回去吧。”李嬷嬷摆摆手,“记着,今天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
“是。”
林夜走出院子,踏上石径。竹林里已经暗了,竹叶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今天的画面。
周擎的怀疑,苏璃的维护,灰衣杂役的眼神,还有藏经阁那异样的安静。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还没来。现在的热闹,只是水面上的涟漪。底下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
走到竹林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掌门院的朱红大门已经关上,铜锁垂着,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飞檐隐在竹梢后面,只露出一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到山脚的杂役院。那里灯火零星,炊烟袅袅,传来模糊的喧嚷声。
平凡,嘈杂,真实。
而他正从那个世界走出,踏入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怀里那块木牌硌着胸口,硬硬的,像一枚烙印。
夜色漫上来,吞没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