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声音不低,邻近的几位长老都听见了。
有人咳嗽一声,有人端起茶杯掩饰。周擎的脸绷得更紧,眉心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林夜低头。“弟子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苏璃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转瞬即逝。“你是我叫来的,打你的脸,就是打我的脸。”
她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台上众人。
几位长老都移开了视线。苏璃收回目光,又看向台下。“去吧,茶凉了。”
林夜应声退下。
回到矮几后,他提起铜壶,手很稳。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脑子里转着苏璃刚才的话——是维护,也是警告,更是把他彻底绑在了她的船上。
台下传来欢呼。
一个弟子被震下擂台,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胜者是个使刀的少年,皮肤黝黑,胸口剧烈起伏。他举刀向台上致意,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夜添了一圈茶。
第二对比斗开始。这次是两名女弟子,一个用剑,一个用鞭。剑光如雪,鞭影如蛇,缠斗在一起,快得让人眼花。
台上有人低声议论。
“柳清儿这手‘飞花剑’又精进了。”
“可惜对上了赵莽的妹子,那丫头鞭子邪性,专克轻灵路子。”
林夜听着,眼睛看着台下。他的位置在台子边缘,视野很好,能看清大半个广场。
人群里,有个灰衣杂役。
很瘦,低着头,站在最外围的角落。从大比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林夜记得他,在模拟器的幻境里见过。
灰衣杂役忽然抬起头。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直直射向高台。不是看比斗,也不是看长老,而是看向林夜。
眼神很冷,空荡荡的,像口枯井。
林夜垂下眼,提起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汽扑到脸上,热烘烘的。再抬头时,灰衣杂役已经不见了。
角落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踮脚张望的记名弟子。
台上,苏璃换了个姿势。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垂到肩头的一缕头发。眼睛看着擂台,眼神却有些飘,像在想别的事。
周擎忽然开口。
“掌门,下一场是赵莽对陈风。赵莽是烈火峰的苗子,陈风去年大比第八,这一场有点看头。”
苏璃嗯了一声,没多话。
周擎顿了顿,又道:“听说掌门前几日去了思过崖?”
“闲着没事,逛逛。”
“思过崖荒僻,没什么可逛的。”周擎声音沉下去,“倒是封印之地,掌门还是少去为妙。煞气淤积,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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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老有心了。”苏璃转过头,看着他,“我身子骨还行,倒是长老你,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容易老。”
周擎脸一黑。
旁边几位长老想笑又不敢,憋得脸通红。苏璃却像没事人一样,又转回去看擂台。
铛!
铜锣再响,新一轮比斗开始。
上台的是个魁梧少年,裸着上身,肌肉贲张。他使一柄开山斧,抡起来虎虎生风。对手是个瘦高个,使剑,步法灵活,绕着擂台游走。
斧风刮得台边旗幡乱抖。
林夜添茶时,听见几位长老低声交谈。
“赵莽这娃,力气是足,就是莽。”
“烈火峰就这路子,一力降十会。你看他那斧子,少说两百斤。”
“陈风也不差,剑走偏锋,专找破绽。”
正说着,擂台上形势突变。
赵莽一斧劈空,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陈风趁机欺近,剑尖直刺他肋下。赵莽怒吼一声,竟不躲闪,左臂硬生生格开剑锋,右手斧子横扫。
陈风急退,还是慢了半分。
斧刃擦过他胸口,衣襟裂开,血珠溅出来。他踉跄退到台边,脸色发白。赵莽得势不饶人,大步追上,斧子高举。
“住手!”
台上有人喝道。
是周擎。他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胜负已分,退下!”
赵莽斧子停在半空,喘着粗气。他瞪了陈风一眼,才收斧后退。执事弟子上前,宣布赵莽胜。
陈风被人扶下擂台,胸口一片血红。
台下嗡嗡议论开来。有人说赵莽狠,有人说陈风技不如人。林夜看着赵莽走下擂台的背影,那少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穿。
苏璃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火气真大。”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位长老都听见了。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周擎坐回椅子上,脸还沉着。
“比武较技,难免损伤。”他硬邦邦地说,“受点伤,长记性。”
“也是。”苏璃点头,“不过见血见多了,心就容易硬。心一硬,有些东西就看不清了。”
周擎没接话。
台上气氛有些僵。林夜低头看着茶盘,青瓷杯盏映着天光,泛着淡淡的青。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声绵密急促。
他提起壶,开始第二轮添茶。
走到苏璃身边时,她忽然伸手,从托盘里取了块干净帕子。“汗。”
林夜一怔。
苏璃把帕子递过来。“擦擦。”
他接过,擦了擦额角。帕子吸了汗,潮乎乎的。擦完想还,苏璃却摆摆手。“留着吧,待会儿还用得上。”
这话说得自然,像长辈关照晚辈。
可台上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林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又聚过来,探究的,疑惑的,不满的。他把帕子收进袖里,躬身退开。
背后,周擎的呼吸重了一分。
添完茶,林夜退回矮几后。日头升高了,晒得人发晕。擂台上的比斗还在继续,金铁声,呼喝声,喝彩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
他抬眼,看向广场外围。
灰衣杂役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低着头。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也是个杂役打扮,身材粗壮,侧着脸在说什么。
林夜认出来,那是李奎。
李奎说得很快,手指比划着。灰衣杂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过了一会儿,李奎拍拍他的肩,转身挤进人群。
灰衣杂役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这次看的是高台正中——苏璃的方向。看了几息,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面。
林夜收回目光。
铜壶里的水又快见底了。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水瓮里舀水添进去。水花溅起来,打在炉壁上,滋啦一声,腾起白汽。
台上,一位长老忽然开口。
“掌门,下一场是柳清儿对吴渊。柳清儿是栖云峰这几年最出色的弟子,吴渊是藏剑峰新秀,这一场怕是龙争虎斗。”
苏璃哦了一声,像是刚回神。
“柳清儿……”她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我记得她。剑法不错,人也灵醒。”
“掌门好记性。”那位长老笑呵呵的,“这丫头确实争气,入门三年,已是练气六层。若这次大比进前三,明年内门选拔,栖云峰打算推她一把。”
“挺好。”苏璃说,“年轻人,多给机会。”
她说着,眼睛却看向林夜。
林夜正端起茶壶,准备第三轮添茶。感觉到视线,他动作没停,稳稳地把壶放在托盘上。起身时,和苏璃目光对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戏谑,又像期待。
林夜垂下眼,端起托盘。走上高台时,他听见台下传来惊呼。余光瞥见擂台上,一道青色身影如燕掠起,剑光泼洒如雨。
是柳清儿。
她的对手是个使枪的少年,枪影如龙,却破不开那片剑雨。两人缠斗了十余招,枪势渐颓。柳清儿忽然变招,剑尖轻颤,点出三朵虚虚实实的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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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急退,枪杆横挡。
剑花消散,真正的剑锋却从下方撩起,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少年僵住,额角滚下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