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石阶顶端,是个平台。平台原本是处观景台,有石栏,有石凳。现在石栏断了,石凳上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内门弟子的衣裙,但裙子撕破了大半。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脸。手里捧着个东西,在轻轻抚摸。
是颗心脏。
心脏已经发黑,表面布满血管。她用手指梳理那些血管,动作温柔,像在梳头发。
周擎停下。
他盯着那女人,眉头皱起来。“李婉?”
女人抬起头。
脸还算完整,只是眼角裂开,血痕干在脸颊上。她眼睛是正常的,黑白分明。看见周擎,她愣了一下。
“周……周师叔?”
声音很轻,带着疑惑。她看看手里的心脏,又看看周擎,好像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在自己手里。
“你怎么在这儿?”周擎问,声音放平了些。
“我……”李婉眼神恍惚,“我在巡逻……雾来了……然后……”她低头看心脏,突然尖叫起来。
尖叫刺耳。
她把心脏扔出去,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指缝里渗出泪,混着血。
周擎往前走了一步。
“李婉,过来。”
李婉摇头,往后退。退到石栏边,背抵着断口。“不对……不对……”她喃喃,“师父说……要守在这儿……”
她猛地抬头。
眼神变了。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浮起一层红膜。红膜很薄,但确实在蔓延。
“师父说……”她声音变调,“擅闯者……死。”
她扑过来。
动作快得不像人。双手指甲暴涨,变成黑色利爪。爪尖带风,直抓周擎面门。
周擎没动。
他身后窜出个影子。是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年轻弟子。他手里握着把刀,刀身窄长。他横跨一步,刀光一闪。
刀斩在李婉脖子上。
没斩进去。刀刃卡在皮肉里,像砍进老牛皮。李婉动作一滞,扭头看他。红膜已经盖住半个眼珠。
她咧嘴笑了。
露出尖牙。
年轻弟子想抽刀,抽不动。李婉左手抓住刀身,右手抓向他喉咙。指甲离喉咙还有三寸,停住了。
一截匕首从她后脑扎进去,刃尖从嘴里穿出来。
林夜松开手,后退。
李婉身体僵住。红膜褪去,眼珠恢复黑白。她看向年轻弟子,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师……弟……”
她张嘴,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破碎的音节。然后她倒下去,倒在年轻弟子脚边。
不动了。
年轻弟子握着刀柄,手在抖。他盯着李婉的脸,那张脸上还留着最后的表情。
是茫然。
周擎走过来,蹲下检查。他翻开李婉的眼皮,又看了看她后颈。颈后有块暗红色的斑,斑中心有个细小的孔。
“摄魂钉。”他说。
他站起来,看向雾深处。“老祖往自己人身上也下了手段。”
队伍沉默。
有人喘粗气,有人咽唾沫。刀疤汉子肚子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他没吭声,只是把铁棍攥得更紧。
苏璃走到林夜身边。
“你很快。”她说。
林夜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她慢了。”
苏璃没再问。她看向平台另一头。那里有条岔路,通往一片林子。林子里的树都枯了,枝桠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手。
“走哪边?”她问周擎。
周擎看罗盘。指针疯转几圈,指向林子方向。他收起罗盘,迈步。
“这边。”
队伍跟进。
林子比雾里更暗。枯枝遮天,只有零星的血光从缝隙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
空气里的腐气更重了。
还多了种甜香。香得腻人,闻久了头晕。林夜撕了截布条,蘸水捂住口鼻。布条是柳清儿塞给他的,水也是。
小主,
走了十几步,前方传来哭声。
是个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时远时近。哭声在枯林里回荡,听着揪心。
队伍里有人脚步慢了。
是个年轻囚犯,看着不到二十。他脖子缩着,眼睛不停往两边瞟。“有……有孩子……”
“闭嘴。”刀疤汉子低吼。
哭声越来越近。
从左边一棵枯树后转出个小身影。是个女童,穿着杂役的灰布衣,光着脚。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娘……”她哭,“娘你在哪儿……”
她朝队伍走过来。
步子踉跄,像随时会摔倒。年轻囚犯忍不住,往前迎了两步。“小丫头,别哭,过来……”
周擎厉喝:“退!”
晚了。
女童抬起头。脸是青灰色的,嘴角咧到耳根,满口细密的尖牙。她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过来。
速度太快。
年轻囚犯来不及反应,被她扑倒。尖牙咬进脖子,血喷出来。他惨叫,手脚乱蹬。
刀疤汉子冲上去,铁棍砸向女童后背。
棍子砸中了,但女童没松口。她扭过头,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松开牙齿,扑向刀疤汉子。
林夜从侧面切入。
匕首扎进她侧颈,横着一拉。颈骨断开,头歪向一边。但她动作没停,爪子抓向林夜面门。
苏璃抬手。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金属杆。杆头一点,蓝光迸现。蓝光击中女童胸口,女童身体猛地一僵。
皮肤表面泛起冰霜。
冰霜蔓延,眨眼覆盖全身。她保持扑击的姿势,冻成冰雕。然后碎裂,哗啦一声,散成一地冰渣。
林夜看向苏璃。
苏璃脸色更白了。她收起金属杆,手指在抖。“快走。”她说。
年轻囚犯已经没气了。
脖子被咬掉一大块,血浸透身下的落叶。眼睛还睁着,瞪着枯枝间的血光。
没人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哭声消失了,但林子深处传来更多窸窣声。像有很多东西在落叶下爬。
周擎加快脚步。
罗盘指针抖得厉害,几乎要跳出盘面。他不管,只朝着指针方向冲。胸口晶石的光已经暗得像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