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上市钟声前的涟漪

沈清澜抬起头。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

“陈默。”她叫住他。

陈默停下脚步。

“如果……”沈清澜顿了顿,“如果上市过程中,真出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事,你会后悔吗?”

陈默转过身。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不会。”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就算摔了,也是摔在自己选的路上。”

沈清澜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去吧。”她说,“早点睡。”

陈默点点头,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澜还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侧脸对着灯光,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的光洒下来,照得地面瓷砖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黑暗瞬间包裹过来,稠密的,带着熟悉的灰尘和纸张的味道。

他没开灯。

摸着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茶几,电视柜,墙上的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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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的秒针在走,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他坐着,什么也没想。脑子里那些线暂时隐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黑暗。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个关节都在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张明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详细说明了供应商提价的细节和谈判进展。最后一句是:“陈总,这事我有责任,明天会上我做检讨。”

陈默回:“先解决问题。检讨以后再说。”

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微尘在飞舞,缓慢的,无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依然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卧室。

洗澡,换睡衣,躺下。床垫很软,身体陷进去,被包裹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那些线又浮现了,但这次没有延伸,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睡眠来得比预想得快。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黑暗。再睁开眼时,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早上六点二十。

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收紧,睡意彻底消散。

下楼时,咖啡机已经启动了。

沈清澜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马克杯。她换了正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早。”她说。

“早。”陈默走过去,看着咖啡液滴进壶里,“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清澜说,“煮了咖啡,马上好。”

咖啡的焦香弥漫开来,混着清晨空气里淡淡的凉意。陈默拿了两个杯子,等咖啡煮好,倒满。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

两人站在厨房里喝咖啡。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看起来像要下雨,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材料都带齐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点头,“王律师七点半到,我们先对一遍。”

“好。”

喝完咖啡,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陈默选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镜子里的人眼下仍有青色,但眼神很清醒。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王律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谨慎。

“陈总,沈总。”他点头致意。

“进来吧。”陈默侧身让他进门。

三人在客厅坐下。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纸张雪白,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边缘贴着彩色标签。

“这是补充披露方案的草案。”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核心部分在这里,关于代持协议的背景说明。”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字很严谨,每个时间点,每份文件编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读起来冷冰冰的,像一份病例报告。

“太干了。”沈清澜说。

王律师点点头:“法律文件都这样。但我们可以附一份说明,用更……人性化的语言,解释当时的处境。”

“怎么解释?”陈默问。

“比如,强调创始团队在资源匮乏下的互助。”王律师说,“以及后续完善手续的主动性。把‘污点’包装成‘成长历程’。”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文件上那些日期,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段具体的记忆:熬夜写代码,跑客户被拒,发不出工资时的焦虑。

现在这些记忆要被打包,修剪,变成一份给资本看的“故事”。

“就这样吧。”他把文件递回去,“按这个准备。”

王律师收起文件,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还有,这是针对可能问询的应答预案。一共三十七个问题,覆盖了股权、财务、技术、合规所有方面。”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目录。问题列得很细,从“创始团队是否有同业竞争协议”到“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是否合理”,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刁钻角度。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了标准答案。”王律师说,“但实际问询时,审核员的语气和追问方向可能会有变化。需要现场灵活应对。”

陈默点点头。他把文件还给王律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全亮了,但光线昏暗。云层低垂,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雨滴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李贺和张明什么时候到?”他问。

小主,

“八点四十。”沈清澜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小时。”

陈默转身:“那就先这样。王律师,辛苦你再检查一遍披露材料的法律风险。九点会议室见。”

王律师起身,整理好公文包:“明白。”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一下,两下,节奏很乱。

沈清澜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看向陈默。

“紧张吗?”她问。

陈默停了手指的动作。他想了想,摇头:“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滑稽。”

“滑稽?”

“嗯。”他说,“我们做技术,做产品,解决实际问题。但现在要花这么多精力,去包装一个‘好看’的故事。”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规则。”她说,“想进场玩,就得按规则来。”

“我知道。”陈默站起身,“所以我只是觉得滑稽,不是抗拒。”

他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布料挺括,摸上去微凉。他穿上,扣好纽扣,转身看向沈清澜。

“走吧。”他说,“该去公司了。”

沈清澜也站起来。她理了理衬衫衣领,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皮质公文包很沉,装满了文件和电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轻一重,交替着,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眼神里却藏着同一份紧绷。电梯门开,走进地下车库。冷空气混着汽油味涌进来。

车就停在电梯口旁边。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清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在车库里回荡。

驶出车库时,雨下得更大了。

雨刮器快速摆动,刮开连绵的水幕。路面湿滑,车流缓慢。红绿灯在雨雾里变成模糊的光斑,颜色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