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时间很紧。”
“所以要分工。”陈默用笔尖敲了敲白板,“王律师负责一到九题,张明负责十到十八题,李贺负责十九到二十五题,沈总和我负责剩下的技术类问题。董秘和IR协助,统一口径和格式。”
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每个问题的回复,都要有证据支撑。”陈默继续说,“文件编号,时间点,数据来源,全部列清楚。不要用‘大概’、‘可能’这种词。”
张明抬起头:“陈总,有些财务数据需要重新测算……”
“那就现在算。”陈默看向他,“需要什么人配合,直接调。这几天,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回复工作。”
张明重重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斜线。会议室里的灯光明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白光。
工作分配完,大家各自散开。
王律师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隔壁小会议室,他要查很多法规条文。张明带着财务团队回了财务部,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贺坐在原位没动,盯着手里的问题清单,眉头皱得很紧。
小主,
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
“你回家还是在这里?”她问。
“在这里。”陈默说,“有些技术问题的回复,得推演一下。”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询问,但没问出来。她只是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平板和笔记本。
“我去技术部。”她说,“专利那边有几个细节要确认。”
“好。”
沈清澜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桌边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照在桌面上,问询函的打印纸泛着微光。
他坐下来,重新看那些技术类问题。
问题二十六:请发行人说明“瞬瞳”算法的核心创新点,以及与行业通用算法的具体差异……
问题二十七:请说明发行人是否存在对外部开源代码的依赖,如有,请说明相关风险及应对措施……
问题二十八:请量化分析发行人研发团队的人员构成及稳定性……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可能藏着陷阱。回答得太简略,显得没诚意;回答得太详细,又可能暴露不该暴露的信息。
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里,橙色的线开始延伸。不是快速跳跃的那种,而是缓慢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条线代表一种回答方式,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
他推演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保守回答。只讲公开信息,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点。结果线延伸到一半就断了,断点处出现一个红色的警示标记——审核员会认为回答不充分,发起第二轮问询。
第二个版本,过于开放。把技术细节讲得很透,甚至提到了一些还没申请专利的优化思路。橙线延伸得很远,但中途分出一条灰色的岔路——竞争对手可能通过问询函回复,窥探到技术方向。
第三个版本……
陈默睁开眼睛。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核心创新,差异化,专利屏障,团队稳定性。然后他开始构建回答的框架,每一部分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边界在哪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落地灯的光晕里,微尘在缓慢飘浮。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像白噪音,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安静。陈默写满一页纸,翻过去,继续写。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专利律师确认了,我们的核心专利布局没问题。附件是他们的法律意见书。”
陈默回:“好。”
他打开附件,快速浏览。二十多页的法律意见,结论很明确:默视的技术壁垒是牢固的。他把关键段落截图,存进回复素材文件夹。
时间走到晚上九点。
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陈默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他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推开技术部的玻璃门。
沈清澜坐在工位区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好几本厚重的专利证书。她戴着细框眼镜,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眼神专注。
旁边放着半盒已经冷掉的炒饭。
“吃了?”陈默问。
沈清澜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吃了几口。”她说,“专利部分基本搞定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三十三。”沈清澜把平板转过来,“问我们是否存在与高校或研究机构的合作研发,以及相关成果的权属约定。”
陈默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他们和两所大学合作项目的协议扫描件,上面有成果共享条款。
“这部分有问题?”
“条款本身没问题。”沈清澜说,“但审核员可能会追问,为什么选择这两所大学,而不是更好的学校。他们想听的是战略布局,不是简单的资源匹配。”
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办公转椅,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就讲战略。”他说,“一所擅长算法,一所有硬件优势。合作不是为了名气,是为了补齐短板。”
沈清澜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下。她的手指很细,敲击虚拟键盘时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还有问题三十五。”她说,“关于技术迭代风险的。我们准备的回答太技术化,审核员可能听不懂。”
“那就用比喻。”陈默想了想,“比如盖房子,我们的算法是地基。地基越打越深,上面的楼才能越盖越高。迭代不是在拆楼,是在加固地基。”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比喻不错。”她说,“我记下来。”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的水痕还在,一道道的,把外面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车流稀疏,尾灯在积水里拉出红色的倒影。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像夜海里的孤岛。
“你说,”他忽然开口,“那些审核员,现在也在加班看我们的文件吗?”
小主,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也许吧。”她说,“他们手里可能同时有十几家公司的材料。我们的问询函,只是其中一份。”
“那我们得让他们记住。”陈默说,“不是靠花哨,是靠扎实。”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得很直,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着,像一棵安静的竹子。
“回去吧。”陈默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陈默说,“有几个财务数据的算法,得再想想。”
沈清澜没劝。她走回工位,收拾好平板和文件,把冷掉的炒饭盖上盖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有条不紊。
“别熬太晚。”她走到门口时说。
“知道。”
玻璃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陈默走回会议室。
他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看着上面分类的问题清单。然后他拿起板擦,把所有的字都擦掉。粉灰扬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场微型雪。
白板恢复空白。
他拿起蓝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信任。
审核员需要信任发行人的陈述。投资人需要信任公司的未来。市场需要信任这个故事的完整性。
所有的回复,最终都是为了建立信任。
他在圈外画了几条放射线。每条线连着一个关键词:证据,逻辑,一致性,透明度。然后他在每条线末端,写上对应的回复策略。
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个图。
有点像蜘蛛网,中心是信任,四周是支撑信任的要素。网织得越密,中心就越牢固。
他放下笔,坐回桌前。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问询函的PDF。他滚动页面,停在问题三十七——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开放的一个问题。
“请发行人用一句话概括自身的核心价值。”
陈默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已经关了,空气慢慢变凉。窗玻璃上的水痕开始干涸,边缘卷起,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两下,绿色的,规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