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券商团队的三个人已经站在走廊里。
为首的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负责承销的董事总经理。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提着黑色的硬壳公文箱。
雨伞支在墙边,伞尖聚了一小滩水。
“陈总,沈总。”周总伸出手,笑容标准,指尖干燥。
陈默和他握手。手掌厚实,握力很稳。沈清澜也握了,她的手小一圈,被包住,很快抽出来。
“会议室准备好了。”陈默侧身引路。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周总边走边打量四周,目光扫过墙上的专利证书,玻璃隔断后的办公区,最后落在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上。
门推开,长条会议桌已经摆好席位牌。
王律师站起来。李贺和张明也起身。周总身后的年轻男人拿出笔记本,开机,动作利落。女人则从公文箱里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发给每个人。
空气里有新打印纸的油墨味,混着空调吹出的暖风。
“我们直接开始?”周总在主客位坐下,解开西装纽扣。
陈默点头:“好。”
预演的第一部分是股权说明。王律师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画出时间轴。三年前的夏天,一年前的冬天,半年前的春天。每个节点都贴着文件复印件,红色标签标出关键条款。
周总听得很仔细。
他偶尔插话,问题很细。“代持协议解除时,税务申报的时点?”“李贺先生作为代持人,当时有没有其他关联交易?”
王律师一一回答,语速平稳,每个答案都引用具体法条和文件编号。
窗外的雨又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白板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反光,蓝色的线条像蜿蜒的河。
陈默坐在桌子另一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沈清澜在他左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字很工整,一行行,像印刷体。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二部分,财务合规。”周总转向张明。
张明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纸张边缘有点卷,他用手压平,才开始讲。
研发费用超支的部分,他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旁边附了供应商的报价单对比,海关数据截图,还有重新谈判的会议纪要。
“所以你们决定接受提价?”周总问。
“是。”张明说,“基于项目优先级考虑。”
“会影响毛利率吗?”
“短期有影响。但项目交付后,预期的政府订单可以弥补。”张明顿了顿,“具体测算在附件第三页。”
周总翻到那一页。他看了几秒,抬头看向陈默:“陈总,这个决策是你做的?”
“是。”陈默说。
“为什么不多压一压价?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陈默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他的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手腕上的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在细微地跳动。
“上市重要,国家项目更重要。”他说,“供应商敢坐地起价,是看准了我们不敢耽误进度。我们付钱,买的是按时交货的确定性。这笔账,值得。”
周总没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着陈默。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然后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下一个问题。”他说。
预演持续了两个小时。
问完财务,问技术。问完技术,问市场。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些甚至带了陷阱。周总带来的女助理负责追问细节,男助理则全程录音,偶尔确认时间点。
李贺被问到早期客户来源时,额角渗出细汗。他用纸巾擦了擦,回答还算流畅,但语速明显快了。
沈清澜被问及专利布局。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几个圈。核心专利,外围专利,防御性专利。线条交错,像一张网。
“竞争对手绕不开。”她最后说,马克笔在核心专利的圈上重重一点。
墨迹晕开一小团。
中午十二点,预演结束。
周总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白有血丝,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整体不错。”他说,“但实际问询时,审核员的态度可能更……尖锐。有些问题会重复问,换着方式问,看你们回答是否一致。”
“我们明白。”陈默说。
“补充披露材料,明天上午提交。”周总重新戴上眼镜,“交易所收到后,快则三天,慢则一周,问询函会下来。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默站起身:“辛苦周总。”
“分内事。”周总也站起来,和他握手,“希望一切顺利。”
团队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周总又补了一句:“陈总,沈总,放轻松。你们的故事,其实比很多公司都干净。”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走廊里安静下来。王律师长出一口气,松了松领带。李贺靠在墙上,抹了把脸。张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眼神发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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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吧。”沈清澜说,“下午还有工作。”
午餐送到会议室。简单的盒饭,两荤一素。大家默默吃着,没人说话。咀嚼声,筷子碰饭盒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雨声。
陈默吃了几口就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雾。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处,车窗蒙着一层水汽。
“陈总。”王律师走过来,“下午我要回律所,把最终文件再核对一遍。”
“好。”陈默说,“辛苦了。”
王律师点点头,收拾好公文包离开。李贺和张明也陆续吃完,回各自办公室。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还有半桌没动过的盒饭。
沈清澜拿起遥控器,关了空调。嗡嗡声停了,房间里顿时安静许多。
“你觉得他们满意吗?”她问。
陈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玻璃冰凉,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
“满意不满意不重要。”他说,“他们只负责把流程走完。真正的裁判,是交易所那些没见过面的审核员。”
沈清澜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圈和线。她伸手,用板擦擦掉一部分。蓝色和红色的粉灰扬起来,在光线里缓慢飘浮。
“我想起以前答辩。”她忽然说,“博士毕业答辩,五个教授坐在下面,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刻薄。”
“然后呢?”
“然后我过了。”沈清澜放下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他们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看你在压力下,思路还清不清醒。”
陈默笑了。他走回会议桌边,拿起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塑料瓶身已经回暖,水也不冰了。
“下午做什么?”他问。
“等。”沈清澜说,“等问询函。”
问询函在第四天下午到来。
邮件提示音响起时,陈默正在看下一季的产品路线图。他点开邮箱,看见标题栏里醒目的红色标记:【关于默视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首发上市申请文件的审核问询函】。
附件很大,三十七页。
他点击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电脑风扇轻轻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沈清澜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显然是收到了同样的邮件。
“看到了?”她问。
“正在下。”陈默说。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他打开PDF,页面加载,白底黑字。第一页是文号,第二页是问题清单,后面是三十七个具体问题。
每个问题都标了序号,字体加粗。
问题一:请发行人补充说明历史股权代持事项是否涉及规避当时的监管规定……
问题二:请发行人量化分析研发费用超支对报告期毛利率的具体影响……
问题三:请发行人结合核心技术专利的申请时间和背景,说明是否存在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的潜在风险……
陈默快速往下翻。问题很细,有的甚至追问到三年前某次股东会决议的签到表原件存放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下午四点,光线已经开始变暗。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洒满桌面。
“比预演还细。”沈清澜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屏幕。
“嗯。”陈默说,“叫所有人来会议室。今晚加班。”
会议在十分钟后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王律师,李贺,张明,财务副总监,董秘,IR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打印出来的问询函,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记号。
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陈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他已经把三十七个问题分成了四类:股权类,财务类,技术类,合规类。每一类后面写了负责人的名字。
“三天时间。”他说,“下周一早上,我们要交回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