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寂静得可怕,唯有廊外风雨声隐隐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世杰一步抢上前,对着于甲辰深深一揖,声音悲愤又急切,震得大堂梁柱似有回响:“于大人,真的不能炸堤呀!”
“我周家世代扎根监利,祖宗坟茔都在,一旦决堤,不仅家产尽毁,数万乡亲更是无家可归!我们周家愿意即刻捐助白银五百两,全数用于购石固堤、招募民夫,一分一厘都用在护堤之上,绝无半点虚言!”
话音未落,身后的士绅们纷纷上前,围在堂下齐齐躬身,人人面色凝重,字字恳切。“于大人,我李家愿出三百两!”
“我王家愿出两百两,再征府中青壮三十人,昼夜上堤抢险!”
“我陈家愿出四百两,粮草、工具、麻袋悉数由我等筹措,绝不劳烦官府半分!”
“大人,只要能保住大堤,保住监利,我们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求大人再向钦差力争,万万不可决堤分洪啊!”
一时间,县衙大堂之内,尽是士绅们慷慨解囊的呼声。
往日里锱铢必较的乡绅富户,此刻尽数抛却私利,只为守住脚下土地。
于甲辰怔怔地望着堂下这群红着眼眶、倾囊相助的乡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脸上的掌印依旧火辣辣地疼,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愧疚与煎熬,简直不值一提。
堂堂朝廷钦点的二甲进士,百姓们盼着能遮风挡雨的父母官,母亲眼中本该顶天立地的儿子。
钦差以大局为重,以河工方略相逼,于甲辰权衡再三,终究选择了妥协,亲手将数万乡亲的家园推向覆灭。
可这些百姓,这些从未被亏欠过的乡邻,非但没有怨毒咒骂,反而倾尽所有,只求能守住大堤,这一刻,于甲辰感觉自己很无能,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鼻腔,于甲辰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握着腰间玉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甲泛白,双目之中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次想要落下,又被死死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