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朔静静地倚靠着,许久,许久。
小主,
直到夜风带来寒意,才几不可闻地低喃出一个名字,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蒙上血色与灰烬的名字:
“阿瑞娅……”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数千年前,那段在他漫长生命中,不过是短暂一瞬,却留下深刻烙印的时光。
那时,他结束了又一次漫长的沉眠,自冰冷的棺椁中苏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力量也处于低谷。
他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阿瑞娅——斯蒂安家族的最后一位源血末裔。
那是个与楚离截然不同的女孩。她像一株向着阳光生长的藤蔓,活泼,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并不知道银朔的来历,只当他是个同样沉睡苏醒、有些孤僻的同族,总是带着好奇和善意来找他,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外面的世界,试图将他拉出那片自我封闭的孤寂。
克洛西·艾德里安,那时候还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目光总是带着青涩的仰慕与温柔,紧紧追随着阿瑞娅的身影。
他们三人,因着阿瑞娅的热情,渐渐成了还算熟悉的人。
那段时光,短暂得如同偷来的闲暇,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然而,噩梦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源自圣光教会内部激进派与元老会某些势力之间的肮脏交易与冲突,无意间波及了这个无辜的女孩。
她的身份意外暴露——一个活生生的源血末裔。
顷刻间,昔日的玩伴、看似友善的同族,甚至一些道貌岸然的人类,眼神都变得狰狞而贪婪。
她不再是那个活泼的少女,而是变成了众人眼中移动的“长生药”,力量源泉,是餐盘里最诱人的珍馐。
追捕、围猎、背叛……接踵而至。
当银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循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找到他们时,看到的是一副足以让任何存在心智崩溃的景象。
残破的古堡角落里,阿瑞娅躺在克洛西的怀中。
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口与狰狞的齿痕,金色的长发被凝固的暗红血液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全身的血液,早已被贪婪的“狩猎者”们吸食殆尽,流不出一滴。
克洛西就那样抱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泣,没有咆哮,平静得可怕。
只有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里面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地、彻底地湮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
银朔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阿瑞娅的身体在克洛西怀中,如同燃尽的余烬般。
一点点化作飞灰,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自那之后,克洛西便失踪了。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思绪回笼,银朔指尖无意识的划过栏杆,低声呢喃:“克洛西……”
“为了她,为了那份无法挽回的失去与绝望,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扭曲自身意志,变得不再是自己,追逐着虚无缥缈的妄念”
“试图撕裂世界,只为了一个或许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复活?还是彻底的毁灭?”
银朔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平稳地跳动着,此刻感受不到太多属于“人”的激烈情绪。
但就在刚才,楚离主动踮脚吻上他的时候,那里确实传来了清晰的失律的跳动。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自嘲的情绪。
“不过,克洛西——”
“我似乎……渐渐能理解你当时的绝望,与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了。”
他看着自己修长而冰冷的手指。
“并且——”
“在意识到之前……我也已经走上了与你极为相似,甚至……可能更为可怕道路。”
脑海中不停的闪过楚离的每一次相处,每一次的纠缠过后那双冷漠的眼神。
“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踏入这情感的泥沼。”
“清醒地……享受着这份因她而起的、独一无二的困扰与失控。”
“我不想束缚她,却无法放手。”
“我想要她自由,却渴望在她灵魂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种矛盾而扭曲的欲望。”
“这种无助的感觉……”银朔低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真是让人头疼。”
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也知道前路或许遍布荆棘与更深的绝望。
但他依然会走下去,用他的方式,冷静地,理智地,甚至温柔地,继续这场早已注定的沉沦。
钟楼之上,绯月无声,见证着又一段始于往昔灰烬、走向未知终局的执念,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