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客栈里,几乎要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到搓澡的小厮都看不下去了,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劝道:“老爷,您这……皮都快搓破了,真的够干净了。”
我挥挥手让他下去,独自坐在微凉的水里,有些发怔。
干净了吗?
可我怎么总觉得,那股子刑场上的血腥气,还有诏狱里阴冷的霉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闭上眼,严世蕃那颗独眼里凝固的嘲讽、断头台喷溅的温热、还有诏狱里张奎不成人形的惨状……就像烙印在视网膜上,混着水汽一起扑面而来。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敌人的头颅落地,看着雷聪逼供时,刑架上的血迹,听着被审人的惨叫,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与恶心,而是一种冰冷的快意?
明明五年前,我连看别人挨廷杖都会双腿发软,自己挨板子时,更是哭得毫无形象。
是从大同守城开始?是从东南剿倭开始?还是再次踏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开始?
不想了,再想下去,我怕自己都没法直面镜子里这个眼神日益坚硬、心肠逐渐冷硬的李清风。
头疼。
换上唯一那身没沾上刑场灰尘的旧官袍,我走出客栈,深深吸了一口市井的空气。阳光刺眼,竟让我有些恍惚。
得先去买身新衣服,再去给宝贝儿子成儿买两个拨浪鼓,好好哄哄他。毕竟,他中毒我都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必须得补偿。结果手往怀里一摸,空空如也。
得,又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幸好这客栈掌柜认得我这张脸——主要是认得我这身快要洗出毛边的绯袍,竟没敢当场管我要钱。罢了,回头让老周把账送来。
一想到钱,我就更愁了。嘉靖老板因为贵州差事赏我的五百两,二百两抚恤了贵州边军,剩下的全给大同的弟兄换了冬衣。
我自个儿的俸禄呢?说好罚三年,这三年之期早过了,户部那群大爷是打算给我赖到地老天荒吗?
(话说我当户部侍郎的时候怎么把我那份俸禄给忘了?尽想着在裕王那里刷好感了。)
对了,还有一笔巨款等着我呢。
我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翰墨斋”。
书店张老板一见我,跟见了鬼似的,随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快步迎了上来:“哎哟,李御史,李青天,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前几日听闻您……”
我抬手打断了他的滔滔敬仰,冷哼一声:“张老板,客套话就免了。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张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演技浮夸地懊恼道:“您瞧我这记性。大人,您说的可是您那位‘大明万人迷’朋友的稿费?小的早就备下了。
只是听闻大人您已高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想必您这位‘朋友’也不缺这点银钱,小的……小的不敢贸然送到府上,怕污了大人清誉啊。”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劲儿,知道我那‘大明万人迷’的朋友就是本官,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面不改色,幽幽叹道:“我那朋友啊,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咳,惧内。
钱财都由夫人掌管,手头紧得很。他特意嘱咐我,务必把这‘润笔之资’取回去,否则……他可就真要停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