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至此贯通。她不是为我而来,是为求生而来,已蛰伏整整三载春秋。
“毛海峰没找你?”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怎会不找?”云裳苦笑,“他派了三批人来扬州,通过地下渠道给妈妈施压,要‘请’我回去。
妈妈贪图我带来的名声和那些一掷千金的恩客,又不敢真正得罪那些亡命徒,便一直虚与委蛇,替我周旋遮掩。最近的一批,上月还来过。”
“为首的名叫‘黑鲨’,是毛海峰心腹,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直到嘴角。”她补充道,“此人好色且残忍,妈妈塞了双倍银子,才勉强打发走。但他走时撂下话,下月若再见不到人,便要烧了这怡红院。”
凌锋迅速记下特征,眉头紧锁。
“我藏身于此,并非只为苟活。”云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终于出鞘的匕首,“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斩断过去、让我这把刀找到值得效命之主、甚至能向毛海峰讨回些利息的机会。”
她看向我,一字一顿:“直到您来了扬州。”
“哦?”我挑眉。
“您查抄沈园、整顿盐政,甚至与曹公公暗斗的消息,在这扬州城里并非秘密。”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当您在瘦西湖驳得陈老尚书哑口无言,当您运河剿倭的消息传回……我便知道,我等了三年的机会,或许到了。”
“所以你下楼邀我,并非一时兴起?”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豪赌。”云裳坦然承认,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赌您能看出我的价值,赌您有魄力接下我这‘麻烦’,也赌您……与我见过的所有官,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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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缜密又果决的女子。蛰伏三年,静观时变,一击即中。这份心性,比她那倾国之姿更令人侧目。
“现在,”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告诉我你真正的筹码。
毛海峰的老巢在哪儿这种虚话不必说,他若真有固定巢穴,早被戚继光端了十次八次了。”
云裳的唇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笑意。
“大人明鉴。”她轻声道,“毛海峰行踪飘忽,连我也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但他最想要的,也最害怕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说。”
“在漳州月港,‘广源昌’货栈第三号仓的地窖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金银,是七口包了铁皮的樟木箱。
里面装着义父二十年来,与诸多‘体面人’来往的真凭实据——密信、账册、礼单,甚至……几份血誓盟书。”
凌锋的笔尖猛地一顿。
我也坐直了身子:“哪些‘体面人’?”
“福建布政使司的某位参政,浙江都司的两位佥事,广东市舶司的提举……”云裳报出一串官职,每个名字都足以在东南官场掀起地震,“还有,其中有一封信——”
她停顿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吐露:“笔迹清瘦阴柔,用的是内廷特供的罗纹笺,落款只有一个‘淳’字。信里感谢义父连年的‘冰敬’‘炭敬’,并许诺‘沿海舟楫之事,可酌情缓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