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镇五里,山势骤陡。
陆青沿着玉龙瀑后的小径向北,脚下的路逐渐被荒草和藤蔓吞噬,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野兽踏出的痕迹和雨水冲刷的沟壑。夜色浓稠,月光被高耸的山脊切割成破碎的银屑,洒在林间,勉强勾勒出树木狰狞的轮廓。
他走得并不快。
“根视”在黑暗中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全力催动,都能“看见”方圆百步内地脉的微弱流动、岩石的构造、树根盘踞的形态,但随之而来的是头颅深处针刺般的剧痛和视野边缘的阵阵发黑。芸娘说过,这是必经的过程——建木之力沉睡三千年后重新苏醒,需要时间与新的宿主磨合。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
离开青萍镇半个时辰后,“根视”捕捉到了第一组追踪者。
在后方约两百步的侧翼林地里,三个身影呈扇形推进。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但他们的呼吸在林间寂静中,像三台隐蔽却持续运转的风箱。更重要的是,陆青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某种冰冷气息——不是杀气,而是更本质的、与生机对立的某种存在感。
“影卫”。
陆青没有加速,也没有改变方向。他维持着原来的节奏,甚至故意在一处湿滑的岩石上踉跄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继续向前,像个体力不支、却勉强赶路的普通书生。
追踪者们上钩了。
他们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扇形收拢,从侧翼包抄变为直线追击。陆青默默数着距离: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八十步时,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处断崖,高约三丈,崖下是黑黢黢的深涧,水声隐隐传来。小径在此中断,只有崖壁上几处凸起的岩石和垂落的藤蔓可供攀爬——对常人而言是绝路。
陆青背对断崖,转过身。
林间传来极轻的衣袂拂动声,三个黑影从不同方向现身,呈三角将他围在崖边。他们都穿着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不是人眼,而是某种特制的镜片。
正前方那人开口,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变成毫无起伏的金属音:“陆青,承影人。放下钥匙和铁牌,说出其他‘青蚨’成员下落,可免一死。”
陆青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根视”催发到极致。
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表象。
他看到前方那人脚下的地面,三尺之下有一处松软的泥土空腔,是獾类动物的废弃洞穴;左侧那人的落脚点,岩层有三道细微的横向裂纹;右侧那人背后五步,一棵老松的根系在地底盘绕如网,其中一条主根已经腐朽中空。
他也看到了这三人体内——经络中流淌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如岩浆的能量,在心脏位置汇聚成团,不断搏动。那不是真气,而是更狂暴、更不稳定的东西。
“最后一遍,”正前方那人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刃,刃身黝黑,在月光下不反光,“钥匙,铁牌,名单。”
陆青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左右突围,而是向后——纵身一跃,跳下断崖!
三人显然没料到这一着,同时前冲。但就在陆青跃下的瞬间,他双手抓住崖边垂落的两根藤蔓,身体在空中荡起,借着惯性狠狠踹在左侧崖壁上!
“根视”捕捉到的岩层裂纹,在这一脚下应声扩大。
不是整片岩壁崩塌,而是精准的三道裂纹同时延伸、交汇,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从崖壁剥离,带着泥沙和碎石,轰然砸向下方!
目标不是人,而是地面。
岩石砸在正前方那人脚下,准确命中獾洞上方的薄弱土层。“噗”的一声闷响,地面塌陷,那人一脚踏空,身体失去平衡向下坠去——下面是三丈深的断崖。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右侧那人已经冲到崖边,短刃直刺陆青面门。陆青松开一根藤蔓,身体侧摆避过刀锋,另一只手却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借着自己下坠的重量猛地一拉!
那人前冲的势头加上陆青下拉的力量,让他完全无法收势,惊叫着跌出崖边。但此人身手了得,半空中硬生生扭腰,另一只手抓向崖壁凸起的岩石——
岩石应手而碎。
陆青在跳崖前的“根视”中,早已看清这片崖壁的结构:表层是坚硬的青岩,但内里被地下水长期侵蚀,早已酥脆如饼。那人抓住的,正是这样一块“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