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城南菜市口,王老五婆娘那原本并不起眼的小摊位上,那白生生、水灵灵,与周遭灰暗冬日格格不入的“如意菜”,几乎是在摆上摊位的瞬间,就吸引了往来主妇和家仆们的目光。在这个冬季蔬菜极度匮乏的年代,如此鲜嫩欲滴的“绿色”(尽管豆芽主体为白色,但那嫩黄的豆瓣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虽然十五文一斤的价格让不少人咋舌(足以买上三斤多冬葵),但其独特的口感和显而易见的稀罕程度,还是让一些家境尚可、追求新鲜口味的人家,以及两家小酒楼的采买,愿意掏钱购买。销路甚至比味道独特的炒瓜子打开得更快,回头客也开始出现。
府内,那一小把作为人情送出的豆芽,在马厩赵头目那里引发了小小的轰动。他们将其简单地用猪油清炒,只加了少许盐,那爽脆鲜嫩、清新解腻的口感,立刻赢得了所有尝过的人的交口称赞。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渐渐在仆役圈子里传开,连后厨一些负责采买、消息灵通的婆子都隐隐听闻,西北角那傻姑爷院里,近来颇有些邪门,尽出些外面见不着的好东西!先是那够味的酱,现在又是这水灵的“如意菜”?
这一日,后厨专门负责蔬菜采买、颇有几分实权的张婆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那份混杂着好奇、嫉妒以及一丝“或许能捞到好处”的投机心理,扭着肥硕如水桶般的腰身,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来到了西北小院。她没有直接去找那据说脑子不清醒的姑爷,而是瞅准了小翠正在院子里晾晒那些用于覆盖豆芽的湿麻布,便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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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小翠姑娘,忙着呢?”张婆子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不住地往那几间紧闭的房门和角落里堆放的那些瓦罐木盆上瞟,“听说……你们这儿近来得了种叫‘如意菜’的稀罕物?水灵得紧?能不能……让婆子我开开眼,见识见识?若是东西真的好,以后府里采买,说不定……嘿嘿,也能帮衬一二,给你们找个稳定的销路不是?”她话里话外,带着施舍和诱惑的意味。
小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湿布,目光求助般地投向李牧所在的正屋门口。
李牧在屋里早已听到动静,心中冷笑一声。帮衬?稳定的销路?说的比唱的好听。无非是看中了豆芽的稀罕,想用府内采购的名义压价收购,从中捞取油水,甚至可能想空手套白狼,探听制法。
他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手里还像玩玩具似的捏着几根早上刚掐下来的、最水灵的绿豆芽,一副懵懂不知世事的样子,傻呵呵地对张婆子说:“如意菜?哦,你说这个啊!”他把手里的豆芽举到张婆子眼前晃了晃,“老神仙给的仙种,用水泡泡,自己就长出来啦!好玩吧?”他故意歪着头,露出天真又得意的表情,“不过老神仙说了,这仙种一天就长这么多,我自己还要留着吃呢!可好吃了!”
他三言两语,直接把“产量有限”和“主要自用”这两条路堵得死死的,根本不给张婆子开口讨要或者商议大量采购的机会。
张婆子看着李牧那副十足的傻样,又盯着他手中那几根确实鲜嫩得不像话的豆芽,心里跟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抓挠一样,痒得难受。她强忍着不快,挤出一个更“和蔼”的笑容,试探着问:“那……姑爷能不能行行好,匀一点点给婆子我尝尝鲜?我……我出钱买!按……按市面上的好价钱!”她刻意强调了“好价钱”。
李牧继续装傻,似乎在努力理解“好价钱”是什么意思,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张婆子面前晃了晃,清晰地说道:“二十文!一斤!”
张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文?!市面上的冬葵(冬寒菜)顶天了也就五六文一斤,这豆芽虽然稀罕,但毕竟是豆子发的,成本能有多少?二十文!这傻子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简直是抢钱!
“姑爷,您……您这价钱……”张婆子声音都尖利了几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是不是太……太高了些?这市面上……”
“不买拉倒!”李牧立刻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蛮横孩童,把豆芽飞快地藏到身后,梗着脖子,“我的!老神仙给我的!不给你!贵也不给你!”说完,也不等张婆子反应,扭头就钻回了那间昏暗的屋子,“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留下张婆子一个人站在院门口,面对着小翠尴尬而无措的目光。
张婆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跟一个傻子,真是有理说不清!油盐不进!贪得无厌!她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咒骂了几句,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气冲冲地走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就跟后厨那几个相好的老姐妹好好“说道说道”,这西北院的傻姑爷,不仅脑子有病,还心黑手狠,想钱想疯了!看他那破豆芽,谁还敢要!
小翠看着张婆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紧闭的房门说道:“姑爷,这张婆子在后厨人脉广,嘴巴又碎,她这一出去乱说,怕是要坏了咱们‘如意菜’的名声……”
屋内的李牧,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傻气和蛮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他不在乎一个厨娘在背后的诋毁。在商业策略上,他需要维持豆芽的稀缺性和高端形象。轻易妥协、主动降价,只会让人看轻,认为他的东西不值钱。他就是要通过这种“不合理”的高价和“不通人情”的态度,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这里出的东西,就是独特,就是值这个价,甚至更高!想要?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府外的市场已经成功打开,豆芽带来的利润肉眼可见,且前景看好。府内的关注度也在持续提升,虽然方式可能不太友好,带着贪婪和敌意。
李牧走到一个瓦罐旁,轻轻揭开草席一角,看着里面那白嫩脆生的“如意菜”,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光。他仿佛看到的不是豆芽,而是无数叮当作响的铜钱,正沿着这条由看似脆弱实则顽强的豆芽铺就的道路,向他滚滚而来。
然而,他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闪过一丝凝重。他深知,财富的积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必然伴随着更多的觊觎、眼红和明枪暗箭。府外的市井之地,绝非王老五婆娘那个小摊位般平静无波;府内,张婆子之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机遇,或许就隐藏在这些即将接踵而至的挑战之中。他必须未雨绸缪,准备好迎接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