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驿

时空锻炉 有亿只蚂蚁 3813 字 6个月前

第二节:暗格与灰烬

时间在剧痛和冰冷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油灯的灯油耗尽,火光跳了几下,熄灭了。只有门外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进一点模糊的光晕。两个驿卒似乎轮流靠在桌边打起了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

李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适应着黑暗。肋下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灼烧,但他必须移动。他先轻轻活动手脚,确认除了左肋重伤,其他部位虽然酸痛,但基本完好。然后,他用手肘和右腿极其缓慢地支撑,一点一点,向记忆中的方向——灶房——挪动。

每一步移动都牵扯着伤处,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内衫。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泥地湿滑冰冷,粗麻衣摩擦着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灶房在驿舍的东头,与这间值房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门虚掩着。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像一条濒死的虫,蠕动着爬过门槛。

灶房更黑,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炭火,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灰烬和食物馊掉混合的气味。按照记忆,铜匣藏在灶台左侧第三块活动的砖石后面。

他摸索着,指尖触到粗糙的砖面,一块,两块,三块……找到了!边缘有明显的松动。他用力抠挖,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但砖块终于被撬开一条缝。他伸进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黄铜匣子,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有简单的缠枝花纹,边缘有磕碰的痕迹,锁扣处有被暴力撬开的微小变形。他小心翼翼地将铜匣抱在怀里,重新将砖块推回原位。

必须查看里面有什么。这可能是原主丧命的根源,也可能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线生机。

他挪到尚有微光的灶膛口,轻轻打开铜匣。

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匣内铺着防潮的油纸,上面放着一卷厚厚的绢帛,还有几张对折的、质地奇特的纸张。

他先展开绢帛。是一幅地图,用墨线精细勾勒,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沿海的山形、水道、岛屿、沙洲、暗礁……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沿海水文地形图!远非这个时代普通海图可比。一些关键位置还用朱笔圈点,旁边写着蝇头小楷:“葡人私港,泊大舶”、“倭寇常泊处,有淡水”、“暗流,亥时最强”。

葡萄牙人?倭寇?这图的价值……李垣的心跳加速。

他放下地图,拿起那几张纸。纸质坚韧,颜色微黄,不是中国常见的竹纸或宣纸。上面写满了流畅的西洋文字。李垣的英文尚可,但这文字看起来更像拉丁语系的一种古体。他勉强辨认出一些熟悉的单词和数字,结合格式,这像是一份……航海日志?或者货物清单?

翻到最后一页,边缘空白处,有几行极其微小、用硬笔(很可能是铅笔)写下的汉字!字迹工整却有力:

“嘉靖二年癸未,于甬港获此匣。第三位降临者‘药师’死于磺胺过敏,其遗物散落。此图与日志或引杀身祸,亦或为薪火种。慎用之。勿轻易制药,时代菌群异也。——汴梁赵留”

降临者?第三位?汴梁赵?

李垣的呼吸几乎停止。这不是普通的遗落物品!有别的穿越者!而且不止一个!这位“汴梁赵”至少知道两位(或以上)穿越者的情况,并且“药师”已经因为试图制作现代药物而死!磺胺过敏……在这个没有现代抗过敏药物的时代,无疑是致命的。

信息的冲击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他将纸张小心折好,连同地图放回铜匣。最后,在油纸下面,他发现了一样薄薄的、坚硬的东西——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深色金属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一面光滑,另一面蚀刻着极其精细、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纹路和符号,完全不似这个时代的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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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金属片也收起。铜匣太重,无法随身携带。他迅速观察灶房,目光落在灶台旁一个半埋在地里、腌咸菜用的破陶瓮上。他挪过去,将铜匣和金属片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陶瓮,又抓了几把冰冷的灶灰盖在上面,再将一个空木盆倒扣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筋疲力尽,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伪装,需要争取时间。

灶灰有吸湿和微弱的止血作用,盐水可以消毒——这是他贫乏的野外生存知识。他找到角落一个破瓦罐,里面果然有粗盐。他小心地取了一些,又爬到门口,用破碗接了半碗雨水。将盐化开,再混入干净的灶灰,调成糊状。

解开湿透的、粘在伤口上的衣服是另一个酷刑。他咬着一根木棍,避免自己叫出声。左肋一片可怕的青紫肿胀,皮肤破裂,渗着血水。他用盐灰糊厚厚地敷上,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颤抖。再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紧紧缠绕包扎。

冰冷的盐水和粗糙的灰烬带来刺激的同时,似乎也暂时压制了炎症的灼热感。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喘息着,积蓄着下一分力气。

不能回原来的屋子。王疤脸随时可能去“验尸”。他需要另一个藏身之处,最好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了解事态发展。

他的目光落在了灶房连接后院的柴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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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雨夜杀机

柴门外是一个堆放柴薪和杂物的小院,同样暴雨如注。院墙很低,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和一辆没有轮子的板车。板车下面,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他再次开始艰难的移动。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浇透,冰冷的寒意刺骨。他蜷缩进板车下的阴影里,这里稍微干燥一些,也能透过板车的缝隙,看到前院的一部分和驿舍的正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远未停歇。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左右,驿舍里传来一阵骚动。火把的光亮晃动着,人声嘈杂。

几匹马踏着泥水而来,停在驿舍门前。马上的人穿着号衣,打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按察”二字。省里的人提前到了?还是因为大雨耽搁了行程,连夜赶到?

王疤脸急匆匆地迎出来,点头哈腰,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很快,一群人进了驿舍正堂。李垣的心提了起来。查验马匹的时刻,提前到了。

他屏息凝神,努力倾听。堂内的声音透过板壁和雨声隐隐传来。

“……王驿丞,马匹点验簿何在?”一个威严的声音,想必是按察使司的官员。

“在此在此,大人请看……”王疤脸的声音透着紧张。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簿上应有驿马二十四匹,为何方才清点,仅得二十一匹?”官员的声音冷了下来。

“回大人,前日暴雨惊了马,有三匹……三匹跑失了,下官已派人四下去寻……”

“跑失?恰在按察使司行文查验之前跑失?”官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王驿丞,私卖驿马,尤其是可能充作军用的驿马,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大人明鉴!下官岂敢!实在是天灾……”

“报——”一个驿卒慌张的声音打断,“大人,后山……后山发现无主马尸三具!看蹄铁,正是驿马!”

堂内瞬间寂静,随即是王疤脸变了调的声音:“不……不可能!大人,这是陷害!定是有贼人盗杀马匹,嫁祸于下官!”

“贼人?何人知你此时缺马?何人又能精准杀你三匹马而不惊动全驿?”官员的声音咄咄逼人,“王驿丞,你还有何话说?”

“我……”王疤脸语塞,随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声音猛地提高,“大人!定是那李垣!那刁卒撞破下官……不,那刁卒心怀不满,暗中害马,意图构陷!”

李垣在板车下听得心头一沉。果然攀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