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坤甸暗桩
西南信风平稳地推动着“福顺号”在翡翠色的南洋海面上航行。离开怡朗已近十日,起初还能偶尔见到其他商船的帆影,越往婆罗洲方向,海面越发空旷,只有无尽的海天和偶尔跃起的飞鱼打破寂静。
婆罗洲(加里曼丹岛),世界第三大岛,此时尚未被某个单一强权完全掌控。北部有文莱苏丹国,西部和南部沿海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马来土邦、华人移民聚落(如后来的“兰芳公司”前身)、以及零星的葡萄牙、荷兰据点。内陆则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热带雨林和神秘的原始部落。
林文远的目标是婆罗洲西海岸,一个叫“坤甸”(Pontianak)的河口港口。据他说,那里有“潜渊会”设立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和小型货栈,可以补充一些南洋特有的物资,并与会中其他人员取得联系。
航行第十一日,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不是连绵的山脉,而是低平的、被浓密绿色完全覆盖的海岸线,无数河流如同毛细血管般从森林深处蜿蜒入海,将近岸的海水染成浑浊的棕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和植被腐烂的独特气息。
“那就是婆罗洲了。”吴二副指着前方,“坤甸就在那条大河的河口里面。河口多沙洲暗流,航道复杂,需要本地引水员。”
“福顺号”降低船速,小心地靠近那片浑浊的水域。很快,几条窄长的、两头翘起的马来式“舢舨”从河口划出,船上坐着肤色黝黑、只在腰间围块布的土着桨手,以及一两个穿着邋遢短衫、像是混血或华裔的引水员。
林文远用简单的马来语混合手势与引水员交谈,并抛出几枚银币。引水员接过钱,咧嘴一笑,跳上“福顺号”船头,开始指引航向。
船只缓缓驶入浑浊的河口。河面宽阔,但水下暗沙密布,两岸是几乎垂直的、被盘根错节的红树林包裹的泥岸。湿热的气息更加浓重,蚊虫嗡嗡作响,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异鸣叫,给人一种原始而压抑的感觉。
航行约一个时辰,河道渐宽,前方出现了简陋的木制码头和一片搭建在木桩上的高脚屋群落。这里就是坤甸了。比起怡朗,这里更加原始杂乱,房屋低矮,街道泥泞,空气中混合着鱼腥、香料、粪便和烟火的气味。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小船,肤色各异、衣着混杂的人们在忙碌或闲逛,眼神大多带着警惕和打量。
“潜渊会”的据点位于镇子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高脚屋院落。院落有木栅栏围着,门口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华人、但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守着,腰间别着短刀。
林文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与守门汉子对了几句暗语,便被引入院内。吴二副带着几个心腹跟了进去,留下其他人看守船只。
李垣、铁毅和岩伯等人被安排在码头附近一间破旧的大车店(兼营客栈和仓库)暂时歇脚。林文远临走前吩咐,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在镇上走动,尤其不要与陌生人搭话。
“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铁毅透过大车店敞开的木窗,望着外面泥泞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人流,低声道,“看人的眼神,都像在掂量肥羊。”
岩伯也忧心忡忡:“林管事他们去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普通货栈。”
阿吉则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又有些畏惧,紧紧跟在李垣身边。
李垣点头。坤甸这种位于大河入海口的港口,向来是走私、藏匿、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地点。三教九流汇聚,毫无秩序可言。“潜渊会”将据点设在这里,倒也符合其隐秘行事的风格。
他们在大车店等了约两个时辰,林文远和吴二副才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情况有变。”林文远一进屋,便屏退旁人,只留下吴二副、李垣、铁毅和岩伯,“会里在这边的负责人老谢,上个月死了。据说是得了急病,但底下人传言,是被人下了毒。现在这边群龙无首,存货也被卷走不少,乱得很。”
“死了?”吴二副皱眉,“那补给和联络……”
“补给勉强还能凑一些,但原先计划要取的那批‘特殊物料’(指某些南洋特有的、可能与‘星髓’研究相关的草药或矿物),没了着落。联络其他线路也需要时间。”林文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更麻烦的是,老谢一死,这边几个小头目各自为政,互相猜忌,甚至可能有人暗中投靠了别的势力。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
“那怎么办?立刻离开?”铁毅问。
“船需要彻底清理船底附着的藤壶和修补几处暗伤,至少需要三四天。而且,我们带的淡水和一些药品也不多了,需要补充。”吴二副道,“现在离开,航行风险很大。”
林文远沉吟片刻:“只能冒险多留几日。老吴,你带几个可靠弟兄,盯紧码头和船,防止有人打船的主意。李兄弟,铁兄弟,你们……跟我去办件事。”
“何事?”李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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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虽然死了,但他手里应该还留着一份关于南洋几处‘古异点’(可能指‘星髓’遗迹)的探查记录和地图。这东西非常重要,会首点名要的。据说老谢将其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死得突然,未必来得及销毁或转移。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它。”林文远压低声音,“老谢在镇子东头还有一处秘密住所,很少人知道。我打算今晚带人过去搜查。你们二人身手好,心思细,跟我一起去。”
寻找秘密记录和地图?这任务既危险又重要。李垣和铁毅对视一眼,知道无法拒绝。
“另外,”林文远看向岩伯和阿吉,“岩伯,阿吉,你们带着寨民,尽量不要外出。这镇上不太平,尤其要小心那些穿得像土着、但眼神凶悍的陌生人,可能是‘迦南之刃’或者别的海盗探子。”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
夜幕很快降临。坤甸没有像样的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油灯光亮和街上偶尔晃动的灯笼。潮湿的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和腐烂物的气味,混合着远处雨林传来的、如同低语般的虫鸣。
林文远只带了吴二副、李垣、铁毅,以及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从福州带来的老弟兄,一行六人,换上深色衣物,脸上抹了炭灰,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车店,钻进黑暗泥泞的小巷。
老谢的秘密住所在镇子东头,靠近雨林边缘,是一栋单独建在更高木桩上的竹楼,远离其他房屋,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竹楼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林文远打了个手势,两名老弟兄留在外面放风,他带着吴二副、李垣、铁毅,小心翼翼地摸到竹楼下。竹楼的门虚掩着,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吴二副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林文远和李垣、铁毅紧随其后。
竹楼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件破烂家具,地上有灰尘和杂物,显然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林文远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短蜡烛,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分头找,仔细点,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墙壁夹层、地板下、房梁上、甚至灶膛里。”林文远低声道。
四人立刻分散搜寻。李垣负责检查靠墙的一个破旧木柜和周围的墙壁。他轻轻敲击木板,倾听回声,又仔细摸索缝隙。
突然,他手指在木柜后方与墙壁的夹角处,摸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竹板竟然向内弹开一小块,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或地图,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李垣心中一动,迅速取出,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深黑色的、触手温润的木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类似重叠山峦与漩涡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体的“谢”字。令牌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
“找到了什么?”林文远闻声过来。
李垣将令牌递过去。林文远接过,仔细一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是老谢的‘山涡令’!这是会中高层人员的身份信物,也是开启某些秘密存储机关的钥匙!看来记录和地图不在这里,但有了这个,我们或许能去会里的另一处秘密仓库找找!”
话音刚落,竹楼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好!有埋伏!”吴二副脸色骤变,瞬间吹灭蜡烛!
几乎同时,竹楼四周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竹墙的缝隙透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被包围了!
李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消息是怎么泄露的?是放风的弟兄出了事,还是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林文远眼中厉色一闪,将“山涡令”塞进怀里,低声道:“不能硬拼,找机会冲出去!李兄弟,铁兄弟,你们身手好,想办法制造混乱,我们分头突围,在老码头第三根木桩那里汇合!”
话音刚落,竹楼的门被猛地踹开!几个手持砍刀、身材矮壮、穿着杂乱、面目凶狠的汉子冲了进来!
“杀出去!”铁毅怒吼一声,黑色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当先一人咽喉!李垣也挥刀挡住侧面劈来的砍刀。
狭小的竹楼内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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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雨林亡命
竹楼内的战斗短暂而血腥。冲进来的袭击者虽然凶悍,但似乎没料到屋内几人如此棘手,尤其是铁毅和李垣,一个悍勇无匹,刀法狠辣,一个冷静敏捷,黑色短刃刁钻异常,瞬间便放倒了三四人。
但外面火把晃动,人影幢幢,显然人数众多。
“从后面走!”林文远一脚踹开竹楼后方的一扇小窗,率先钻了出去。吴二副紧随其后。
李垣和铁毅逼退眼前的敌人,也相继翻窗而出。
窗外是倾斜的泥坡和茂密的灌木丛,再往后就是黑压压、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原始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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