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刃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此地污浊的空气。
她能感觉到身后李煜那漠然的目光,和缠绕其身的黑气所带来的阴冷。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面血肉壁障,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诵念出离开的密语:
“肉走,魂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壁上所有的人面骤然停止开合,齐齐转向她,空洞的眼窝死死盯来。
紧接着。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壁中传来,红刃只觉周身景物猛地扭曲坍缩,如同被投入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短暂的晕眩与黑暗过后,脚下一实。
一股混杂着干草、马粪与淡淡饲料发酵的气味,蛮横地冲入了她的鼻腔。
烟火人间。
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午后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间透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其中有无数的尘埃在飞舞。
几声马的响鼻从身旁传来,带着牲畜特有的安宁与慵懒。
她们已站在了“回头店”的马厩里。
骨阁的出口,竟隐藏在这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人间角落。
红刃与李煜一前一后步出马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马粪与干草的气味蒸腾得愈发浓烈。
回头店的老板娘正倚在门边,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瞧见红刃出来,脸上惯常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刚堆到一半,目光便与红刃那冷冽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红刃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身旁的书生。
只见李煜不知何时,已自己撑起了一把青竹为骨的旧油纸伞。
伞面撑开的瞬间,仿佛有一圈无形的界限落下,将灼热的阳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说也奇怪,那原本缠绕着他蠕动哀嚎的浓稠黑气,在伞影之下,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依旧是那身残破儒衫,身形清瘦,但没了那骇人的黑气,有了几分落魄书生的文弱。
只是,他的身躯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过于淡薄。
有着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一道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水墨淡影。
他沉默着,只是撑着伞,默然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红刃收回目光,不再迟疑,迈步踏上店前的黄土大道。
大道笔直,尽头处,隐约可见群山起伏的轮廓。
那里便是君子庙的方向。
阳光下,一袭红衣在前,游魂书生撑伞在后,在空旷的古道上沉默前行。
一个步履坚定,带着血腥的秘密与炽热冰冷的爱恨。
一个步履飘忽,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来自幽冥的倒影。
正午的日头毒辣,将红刃的影子在黄土上浓缩成一团坚定的墨色。
而她身后半步,那伞下的书生,脚下却空空荡荡。
仿佛日光与尘世,都与他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