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持着蹲姿,就那样静静地守在她们身边,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抵挡着周围弥漫的悲伤与绝望。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与行动,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坚实的支撑。
他抬起头,望向光幕之外那片依旧被灰白长河笼罩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苏阳的誓言在空气中沉沉落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没有激起妇人多余的反应。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女儿,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悲伤的静默中缓缓流淌。
终于,妇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然后,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动作,缓缓地、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满尘土和泪痕的鞋面上。
她拉了拉身边懵懂的女儿,小女孩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茫然地看着母亲。
妇人拉着女儿,转向苏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深深弯下腰,极其郑重地福了下去。
她背脊绷得笔直,没一丝佝偻。
只是对着苏阳的方向,深深地、极其郑重地,福了下去,行了一个最正式的谢礼。
她身边的女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小小的身子弯了下去。
“谢谢苏大人。”
妇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
“您的心意,我们母女……领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才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们……有田……自己能活……”
说完,她不再给苏阳任何开口的机会,直起身紧紧牵住女儿的小手,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朝着洞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坚韧与尊严。
那是石震山留给她们最后的遗产。
她们不需要依附谁的怜悯而活。
哪怕前路再难,她们也要凭自己的双手,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留下的念想,活下去。
苏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被人群的身影遮挡、模糊。
就在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刹那。
他猛地背过身,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所有强装的冷静与克制,疯狂地涌出眼眶,顺着他染满血污和烟尘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这泪水,为石震山的壮烈,
为红刃的凋零。
为这母女二人故作坚强的告别。
也为这世道的残酷,与自己那份沉重却似乎……并无必要的承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伤痛,无法分担。
有些尊严,不容触碰;有些路,只能她们自己走下去。
而他所能做的。
或许就是记住石教习最后的眼神,守住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残破的栖身之所。
让那几亩“薄田”,还能有得以耕种的那一天。
他抬起手臂使劲地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