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顿时争执起来。清流们引经据典,痛陈“奇技”违背天道人伦,祸乱朝纲;沈文渊等支持新政的官员则强调务实利国,不可因噎废食。文华阁内,电灯的光辉下,一场关于国家道路的激烈辩论,在雷雨声中上演。
萧云凰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双方声音渐高,她才轻轻抬手。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所言朕已明了。”萧云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雷音,“王尚书言天象地异,李御史指宫中‘妖火’。可还有实证?”
王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钦天监五官正联名所上之《天象异变疏》,内详述近半年星象异常,皆指向‘工巧过盛,阴侵阳位’!”李纲亦呈上一份奏折:“此乃都察院巡查御史密访京畿所得之《民间异闻录》,内载百姓所见西山异光、异响,绝非空穴来风!”
萧云凰接过,并未翻开,只是放在案上,目光转向陆沉:“陆卿,李御史指你文华阁所用为‘妖火’,你如何说?”
陆沉出列,向萧云凰及众臣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几盏电灯,平静道:“王尚书,李御史,诸位大人。此物非妖非鬼,乃是臣与天工局、玄机院同僚,依据天地间固有之理,以金木之材,借水力人功,转化而生之‘电光’。”
“电光?”王瑄嗤笑,“可是雷电之‘电’?陆大人莫非欲效上古燧人氏,盗取天火?此乃亵渎!”
“非是盗取,乃是效法。”陆沉不疾不徐,“雷电能生于云间,我辈为何不能以人力,模拟其理,生微弱之‘电’,以为照明之用?此正如神农尝百草,非是亵渎,乃是格物致知,以求利民。”
他走到一盏电灯下,指着那发光的碳丝:“此丝乃竹碳所制,玻璃泡抽去浊气,电通其中,发热生光,与烛火油灯之燃烧发光,原理或有不同,然‘发光照明’之效一也。且无烟无焰,不易引燃它物,于文华阁这等藏典重地,反更安全。何来‘妖火’之说?若因前所未见便谓之‘妖’,则昔日蔡伦造纸,毕昇活字,岂不亦是‘妖术’?”
“巧言令色!”李纲怒道,“雷电乃天地之威,岂是人力可仿?你所用之‘黑石’、‘异材’,分明是海外妖物!西山异动,必与你那京郊‘异所’有关!你究竟在那里行何等鬼蜮伎俩?”
陆沉心中一紧。“潜龙”工程的保密级别极高,李纲等人竟能探知京郊有“异所”,还将其与西山异象(很可能是早期不稳定能量试验或事故的余波)联系起来,说明朝中反对势力不仅存在,而且能量不小,甚至可能渗透到了相关项目的底层人员中。
“李御史。”萧云凰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京郊之事,乃朕亲准之机密要务,关乎国运。尔等从何得知?又是以何身份,质问朕之钦差,探查朕之机密?”
李纲脸色微变,但依旧梗着脖子:“陛下!臣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察不法,乃职责所在!凡有损国体、违背纲常之事,无论涉及何人,臣等皆可直言!陆沉所行之事,诡秘莫测,引动天怒人怨,臣等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察!”
“好一个‘风闻奏事’!”萧云凰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众臣面前,目光扫过王瑄、李纲等人,“尔等口口声声‘天道’、‘纲常’,言必称圣贤。朕来问你们,如今北虏叩边,西陲叛乱,南海夷狄巨舰迫近,国势危如累卵!圣贤之道,可能造坚船利炮以御外侮?可能产新粮利器以安黎民?可能解眼前之倒悬?”
她声音陡然拔高:“不能!圣贤之道,在于教化人心,安定社稷,此为根本,朕从未或忘!然御外侮,强国家,需有实实在在之力!昔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遭宗室贵胄群起反对,言其‘变古之教,易古之道’,然若非如此,赵国何以强兵拓土?今大夏强敌环伺,内有奸佞勾结外寇,若仍固守陈规,不思进取,待敌寇铁蹄踏破山河,圣贤经义可能挡刀兵否?!”
雷霆般的诘问,让王瑄、李纲等人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至于天象地异,”萧云凰冷哼一声,“钦天监所奏星象,朕自会命人复核。西山异光异响,朕亦会着人彻查。若果有妖人作祟,或奸细破坏,朕绝不姑息!然若只因京郊朕设一研究工坊,有些许试验动静,便牵强附会,指为‘天怒’,进而攻讦国策,阻挠革新……”她目光如刀,落在李纲身上,“李御史,你之‘风闻’,是忧国忧民,还是……受人指使,别有用心?”
小主,
李纲浑身一颤,额角见汗,噗通跪倒:“陛下!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受人指使!只是……只是眼见怪象频生,朝野不安,恐伤国本,方才……”
“好了。”萧云凰打断他,走回御座,“尔等之忧,朕知道了。新政乃强国之策,不可因噎废食。然天象地异之议,民间之疑,亦不可不察。沈太师。”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