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九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师南城龙须沟畔,细雨如织。
陆沉站在沟岸一处垮塌多年的石砌遗迹上,任由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脚下这条宽不过五尺、深可没膝的臭水沟,就是元大都时期遗留的“文明渠”——据《析津志》残卷记载,百年前这里曾是清水潺潺、两岸植柳的排水干渠。如今沟底淤积如平地,柳树早已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两岸密不透风的窝棚与连绵不绝的私厕。
雨丝落入黑绿色的水面,泛不起任何涟漪——那水实在太稠了,像熬过三遍的酱汤。
“国师,雨大了,回车里避避吧。”身后,顺天府治中高进之撑着油伞,小心翼翼地提醒。
陆沉没有动。他指着沟对岸一处正往水中倾倒马桶的老妇背影,声音低沉:“高大人,可知那条沟最终流往何处?”
“这……应是经南护城河,入通惠河,至张家湾入白河,最终归海。”
“归海。”陆沉重复这个词,苦笑,“可在这之前,它要先穿过十八个村庄、三座集镇、五千亩菜田。那些村子的百姓,就用这沟里的水淘米、洗菜、灌溉。他们以为,水嘛,流着流着就干净了。”
高进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陆沉转身,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里,他也没擦:“龙须沟只是其一。我在百工院调阅了顺天府近二十年疫病档案,但凡‘霍乱’、‘痢疾’、‘时瘟’暴发,十次有八次,水源与粪秽脱不了干系。玉泉引水解决了‘入口’的干净,可‘出口’的污浊不治,干净水送到家,流经的仍是粪尿横流的街巷,这和给濒死之人灌参汤、却不包扎伤口有何区别?”
他顿了顿,望向雾雨中连绵的灰色屋脊。
“陛下问过我,京师改造,当从何处开刀。我说供水。如今水通了,百姓信我们了——那该切第二刀了。”
三日后,乾清宫御前小朝会。
陆沉摊开一张新绘的《京师下水道系统规划总图》。图上,用赭红色线条标注着未来十年拟建、改建的三级排水网络:干渠三道(沿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南引)、支渠二十八条、毛细街巷暗沟不计其数。总长,按比例尺测算,超过一百七十里。
户部尚书钱谦益只看了一眼数字,脸色就白了。
“一百七十里……”他声音发涩,“国师,玉泉引水工程三十里,费银四十七万两。如今这排水沟渠,规模五倍不止,且多在人口稠密区施工,拆迁、补偿、改道、加固……臣粗略估算,没有三百万两下不来。而户部去年岁入,刨去各省存留、军费、官俸、河工、赈济,可自由支配的‘活银’,不过一百二十万两。”
工部尚书周延儒也面露难色:“若只是费银尚可多方筹措。难的是工——挖沟不比铺管。供水铸铁管是明线,沟槽挖好、管道下地、回填夯实,路面即可恢复。可这排水暗沟,断面宽、埋深深,需砌墙、铺底、盖板,还要考虑坡度、汇流、倒虹吸、沉淀井……每一项都是细活。更不必说,许多街巷本就逼仄,大型工具进不去,全靠人力一锹一镐。”
几位大臣纷纷附和。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这工程太大了,大得不切实际。
萧云凰没有立即表态。她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文渊:“沈相怎么看?”
沈文渊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正阳门一路向南,划过龙须沟、天坛、永定门,最后停在南苑一带。
“陛下,诸位大人说的都是实情——费银巨、工期长、施工难。但臣想问一句:若因为难,就不做,十年后京师会是何等模样?”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玉泉之水入户,百姓每担省五文钱,自是感激涕零。可他们很快会发现:水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洗衣、淘米、沐浴,样样离不开水,也样样都要排出水。如今南城低洼处,雨后积水已比引水前更深、退得更慢。臣不是危言耸听——再过两年,京师不是渴死,而是淹死、臭死、瘟死。”
殿内沉默。
萧云凰终于开口,问的是陆沉:“国师,朕只问你一句:若倾国之力来做,多久能成?”
陆沉抬头,迎着她的目光:“十年。前三年攻坚最难的南城、外城,中三年改造内城旧沟,后三年连通成网、建立常年养护体系。十年后,京师可保三十年不再为水患、疫病所困。”
“十年……”女帝轻轻重复,随即转向钱谦益,“钱尚书,三百万两拿不出来,两百万呢?”
钱谦益苦笑:“回陛下,若将盐课余银、关税增收、以及……内务府近年节流的宫廷用度计入,勉强可凑一百八十万两。但那是把未来三年所有机动银两全押上,万一遇灾、遇乱,户部将无银可支。”
“那就分三年拨付。”萧云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第一年六十万,第二年六十万,第三年六十万。三年之后,工程初见成效,税基也宽裕了,后续银两再议。至于不足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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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作停顿:“朕宫中用度,自本月起裁减三成;皇太后、皇后及各宫妃嫔,照例减两成。所省银两,全数拨入沟渠工程。”
满殿愕然。
历来天子省钱,多是减膳食、罢游幸、停修宫殿这等“面子事”,像萧云凰这样直接砍后宫用度的,闻所未闻。这已不是“与民同甘苦”的姿态,而是将皇室的体面,实打实押在了下水道工程上。
钱谦益再无话可说,颤巍巍跪下:“臣……替京师百万生民,叩谢圣恩。”
萧云凰摆摆手,让他起来,又对周延儒道:“周尚书,朕知工部也难。这样:自明日起,朕命京营三万官兵,轮番参与沟渠开挖,每日调拨三千人,所有工食银两由内库支应,不占工部预算。你只管管好匠作、材料、技术。”
周延儒眼眶微红,深深叩首。
银钱、人力有了着落,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下水道规划的第一步,是确定三条主干渠的走向。这看似工程技术问题,实则是利益分配的零和博弈——干渠流经的区域,排水顺畅、地价看涨;干渠绕开的区域,积水依旧、民生困顿。何况,干渠要占用大量地面空间(开挖期间需临时征用两侧数米宽通道,竣工后沟盖板上方虽可恢复通行,但永久禁止建造房屋),拆迁补偿更是天文数字。
顺天府推荐的方案是“南线优先、东线次之、西线暂缓”——即先修南城最贫困、水患最重的龙须沟—天坛—永定门一线,然后向东连接崇文门外商业区,西边的宣武门外则往后排。理由很现实:南城百姓穷,拆迁补偿低,民怨易平;东城商贾富,但疏通排水对商铺有利,商人们愿捐资助工;西城多官宅,涉及皇亲国戚、勋贵府邸,征地协调极难,不如先绕开。
陆沉看过方案,沉默良久。
“高大人,”他对顺天府治中高进之说,“这个方案很聪明,聪明得……让我睡不着觉。”
高进之一愣。
陆沉指着地图:“你看,西城绕开了,南城优先。这听起来是‘先易后难’,但实际结果是——最需要下水道的地方,因为百姓无权无势,被推到了最前面;最有权势阻挠工程的地方,因为官员们不敢得罪,被无限期搁置。”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如果下水道工程只修给穷人,那它就不是市政工程,是施舍。今天施舍下水道,明天施舍供水,后天施舍道路——富人区永远干干净净,贫民区永远等着‘被优先’。十年后,京师还是两个京师。”
高进之哑然。
陆沉拿起笔,在规划图上从正阳门向西,沿着宣武门、菜市口、牛街,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
“西城不绕。不但不绕,还要与南城同步开工。”
“可是国师……”高进之急了,“西城那些王府、勋戚、部院大臣宅邸,别说拆迁,就是临时占道开挖沟槽,都要递帖子、走门路、请托说情。去年工部修西直门内一段雨水沟,仅户部侍郎刘大人的外宅门口那三十丈,就磨了三个月——”
“那就磨。”陆沉打断他,“三个月磨不下来,磨六个月;六个月磨不下来,磨一年。刘侍郎不同意,就奏请陛下召对;王府有异议,就请内务府出面协调。总之,西城这条沟,必须和南城同时出现在图纸上,同时破土动工,同时通水启用。”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高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工程卡在西城,耽误朝廷限期。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因为西城难,就绕开它;下次修路,也会绕开它;再下次修自来水入户,还是会绕开它。十年后,西城将变成京城最后一个没有下水道、没有柏油路、没有自来水的区域——那时住在里面的皇亲国戚,会感激我们当年‘体恤’他们吗?他们只会恨我们,恨朝廷,恨所有让他们与现代化隔绝的人。”
高进之怔怔听着,良久,深深一揖:“国师,下官……懂了。”
承平二十九年四月十八,京师下水道一期工程同时在南城龙须沟、西城宣武门外大街破土。
萧云凰亲临宣武门工地,主持奠基。她没有长篇训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柄刻字银铲,亲自铲起第一锹土,倒入早已备好的抬筐。
“传旨,”女帝将银铲交给身旁的工部侍郎,“自今日起,凡因市政工程需临时占用官绅宅前道路者,一律免其本年丁银;主动让出宅基地以利沟渠取直者,朝廷另赐同等面积新宅地基一处。此诏即颁,不必再议。”
人群中的几位王府管事、部院管家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当场异议。
真正的硬骨头,在开工半月后出现。
宣武门外校场口,沟渠设计路线恰好穿过诚亲王萧桓别院的东侧围墙——并非要拆房,只是需临时占用墙外两丈宽、五十丈长的通道,用于开挖、下管、砌墙。工期约四个月,竣工后路面恢复原状,别院围墙不动分毫。
诚亲王萧桓,是先帝幼子、萧云凰的幼弟,年方二十六,素来不问朝政,只爱收藏古玩字画。他不反对朝廷工程,但管事太监却百般刁难:今日说围墙地基浅,挖掘会震塌;明日说沟渠离后花园太近,惊扰王爷清修;后日又说填土需用特定山土,京城无处可取……无非是想拖延,让工程绕道。
小主,
陆沉亲自登门三次,都被以“王爷偶染风寒”为由挡在门外。
第四次,他没递帖子,直接带着一卷图纸、一壶玉泉山水,候在别院角门外。从辰时等到未时,细雨湿透衣衫,终于等到一乘小轿从侧门抬出——是诚亲王要出门访友。
陆沉上前,拦轿,长揖:“臣陆沉,冒昧求见王爷,只为此事。”
轿帘掀开一角,诚亲王略显无奈的脸露出来:“国师,何必如此……”
陆沉不答,将手中那壶水递入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