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是玉泉山水。从西郊玉泉山,经铸铁管三十里,入城,入户。如今京师已有八十处官水站,百姓花一文钱,就能打一担这样的水。”
诚亲王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壶身。
“臣斗胆问王爷:玉泉山距京城三十里,王爷府上用水,也是从玉泉运来的吧?”
“是……每月送三十车。”
“每车水,运费多少?”
诚亲王沉默片刻:“管事说……约八两。”
“八两。”陆沉点头,“三十车,二百四十两。而王爷别院一墙之隔的校场口街坊,三百余户百姓,每日取水需步行三里,至官水站担回。他们每担付一文,约合白银五毫。王爷每担水费,是百姓的一万六千倍。”
细雨无声。轿内轿外,长久的寂静。
诚亲王终于掀开轿帘,走了下来。他不过二十多岁,面容白净,眼神却并不昏聩。
“国师,”他的声音很低,“你是来羞辱本王吗?”
“臣不敢。”陆沉直视他,“臣只是想让王爷知道:您府中随手倒掉的隔夜茶,是城外农户半日劳作也买不起的;您马厩里饮马的清水,是南城贫民逢年过节才舍得打一担的。臣说这些,不是要王爷愧疚——资源多寡、身份尊卑,自古而然,非一人之过。”
他顿了顿:“臣只想求王爷一件事。”
“说。”
“请您去校场口街坊,走一走,看一看。”
三日后,诚亲王萧桓秘密出府,布衣小帽,由陆沉陪同,从宣武门步行至校场口。
他们看了雨后巷口半尺深的积水,看了居民在门槛外砌的防水土埝,看了老妇佝偻着背、挑着两半桶浑水蹒跚而归,看了孩童光着脚丫、在粪秽横流的沟边捉蜻蜓。
回府当夜,诚亲王命管事取来别院地契图册,亲笔在围墙东侧批注:
“遵朝廷规划,让地六尺,永为官沟通道。子孙后代,不得以此阻挠市政。”
消息传出,西城震动。原本观望、拖延、软磨硬扛的各家府邸,一夜之间换了口风。至五月末,宣武门外至牛街段干渠沿线所有涉地纠纷,全部解决。
高进之感慨莫名,私下对陆沉说:“国师,您当初执意先啃西城这块硬骨头,下官还不理解。如今看来,西城一开,南城、东城再无观望之理——这是擒贼擒王啊。”
陆沉摇摇头:“不是擒王。是让最有权势的人,亲眼看见这座城市另一面的真实。水从高处流向低处,良知也是。”
与西城的“权贵攻坚战”不同,南城龙须沟工地是另一种艰难。
这里的艰难,无关博弈,只关乎生存本身。
五月汛期将至,工程必须赶在雨季前完成干渠主体,否则已开挖的沟槽将被雨水倒灌,前功尽弃。工部调集三千京营官兵、招募两千民夫,昼夜轮班,三班倒。陆沉将百工院精通土方、砌筑的研究员全数派驻现场,吃住都在窝棚。
最大的技术难题,是“软基”。
龙须沟一带原本就是古河道淤泥沉积区,地下水位高,土质松软如豆腐。按照常规施工,先开挖沟槽,再砌墙、铺底、盖板——可沟槽刚挖至设计深度,两侧土壁就开始塌方,轻则耽误进度,重则掩埋工匠。
负责这段工程的是百工院水利所副主事方承志,年方二十九,是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首届毕业生,师从徐光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设计了七种支护方案,一一试验,一一失败。
第五天凌晨,暴雨突至。方承志冲进雨中,盯着沟槽边不断剥落的泥土,忽然想起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治水如治兵,堵不如疏,挡不如降。”
他狂奔回窝棚,抓起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条斜线——
“不砌直墙,改砌阶梯状护坡!”
阶梯护坡,是将传统垂直的沟墙改为多级内收的台阶状,每级台阶种植根系发达的爬根草或铺设卵石。雨水落下时,不会直冲沟底,而是在每一级台阶缓冲、下渗,既减轻水流对沟壁的冲刷,也降低侧向土压。
这不是夏国传统水利工艺,也不是陆沉带回的现代技术教材所载,而是方承志在暴雨中、沟渠边,被逼出来的原创。
陆沉冒雨赶到现场,看过草图,只说了一个字:“试。”
三天后,五十丈试验段完成。又三天,经历两场暴雨,阶梯护坡完好无损,沟壁无一坍塌。
方承志浑身泥泞,站在雨后初晴的沟渠边,望着工人们按他的图纸继续砌筑第三级台阶,忽然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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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走过去,没有安慰,只是挨着他坐下,递过一壶水。
“知道徐先生为什么挑你负责龙须沟吗?”
方承志闷闷地摇头。
“因为你聪明,但不自负。你在试验室能把流体力学公式倒背如流,可你到了工地,愿意脱掉官服、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用手去摸、用脚去踩、用身体去感受水往哪里流、土往哪里塌。”
陆沉顿了顿:“这样的工程师,夏国太少了。”
方承志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咧嘴笑了。
“国师,我想给这护坡取个名。”
“哦?”
“就叫‘承志阶’吧。”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不为留名后世。是提醒我自己——将来无论做出多大成就、设计多精巧的工程,都不能忘记,最难的技术突破,是在最脏、最累、最绝望的现场,被逼出来的。”
宣武门外干渠向西延伸,必经牛街。
这里是京师回回聚落的核心区,有千年古寺,有数百年传承的制香、制革手艺。当工程队按规划将沟渠线位定在教子胡同与输入胡同交叉口时,当地回民耆老集体请愿:此处乃牛街礼拜寺沐浴室(供教民大、小净)的出水口,按教法,洁净之水流经之地,不可被污秽侵染。若官沟在此经过,恐有亵渎之嫌。
顺天府官员不敢擅专,连夜上报。
陆沉接到禀报时,正在南城工地和工匠们一起啃干饼。他放下饼,起身:“备车,我去牛街。”
高进之急了:“国师,此事涉及教门,一个处置不当,恐生民变。不如先禀明陛下,请礼部、鸿胪寺会同处置……”
“来不及了。”陆沉披上外衣,“民变不是等出来的,是拖出来的。”
牛街礼拜寺,望月楼。
陆沉与耆老们隔案对坐。他没有带任何官员,只带了一名通译局借调的阿拉伯语通事,以及一卷下水道设计详图。
“诸位父老,”陆沉开门见山,“我不懂教义,不敢妄议经训。我只想问:沐浴室之净水,流往何处?”
阿訇回答:“出寺入巷,经明渠东流,汇入南护城河。”
“途中有无沾染?”
“……巷中亦有他户生活污水排入,至下游,净浊难分。”
陆沉点头,展开图纸,指着礼拜寺位置。
“按原规划,干渠在此处经过,确实会收纳包括沐浴室排水在内的一路水流。若诸位担心净水与浊水混杂——我有一个建议。”
他取过一支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分支线。
“自沐浴室出水口起,专设一条‘净水管’,陶质,密封,不与其他支渠交汇,直接接入干渠末端,独立排入护城河。净水管全程封闭,任何人畜无法接触;入河口设篦子、沉淀井,每月专人清掏,不使淤积。”
他顿了顿:“如此,净水自净渠而出,浊水自浊渠而行,泾渭分明,互不侵染。不知……是否合于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