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明白了。”
他把那只匣子抱在膝上,不再说话。
陆明心始终沉默。
直到方承志和程恪告退,她仍跪在原处。
“国师。”
“嗯。”
“您决定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您收到的那封信,”陆明心的声音很轻,“弟子没有看。弟子只是想知道——写信的那个人,还在等您吗?”
窗外,暮色四合。
陆沉望着那支搁在案头的银簪,簪身氧化发黑,缠枝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污渍。
三十一年。
“她等过。”他说,“等了一辈子。”
“现在呢?”
“现在,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悔过。”
陆明心不再问。
她跪直身子,向陆沉郑重叩首,一如十二年前在育婴堂初见。
“国师,无论您选哪边,弟子都记得您教的每一句话。”
“您若留,弟子侍奉终老。您若归,弟子承志而行。”
她退出门外,掩上纸扉。
庭院里,夏末的夜风正穿过槐树枝叶,沙沙响。
承平三十二年七月二十,陆沉往南城徐府。
徐光启已卧床三月。
七十三岁的徐光启,在承平三十二年这个炎热的夏天,终于撑不住了。太医院的诊断是“心衰”,说通俗些——油尽灯枯。
陆沉进门时,徐光启正靠在床头,借着窗光读一册《几何原本》抄本。那是他从利玛窦处译的旧作,三十二年后,纸页已泛黄发脆。
“国师来了。”徐光启搁下书,没有寒暄,“坐。”
陆沉在床边椅上坐下。
“徐先生,我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讲。”
“先生一辈子,可曾后悔过?”
徐光启看着他。
“后悔。”老人说,“后悔的事多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
“万历二十八年,我三十六岁,在韶州教书。那年初见利玛窦,头一回听人说起地球是圆的、太阳是宇宙中心。我听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我对他说:你说的这些,和圣贤书不一样。我不能信。”
“利玛窦没有辩解。他只是把一具自制的天体仪留给我,说:徐先生,信不信在你。我只是让你知道,有人是这样看世界的。”
“那具天体仪,我藏了三年,不敢示人。三年后,我四十岁,终于把它拿出来,对着它写了一页笔记。第二天,我去找利玛窦,说:我信了。”
徐光启看着他。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陆沉默然。
“国师,”徐光启说,“你今日来问老夫‘可曾后悔’,是想问老夫,当年若没有遇见利玛窦、没有信那些‘异端邪说’,会不会活得轻松些,是不是?”
陆沉没有否认。
“老夫年轻时也这样问过自己。”徐光启说,“六十岁那年,有个学生问我:先生一辈子被人骂‘妖术惑人’、‘背弃圣学’,值不值?”
“老夫答他:值不值,不是看挨了多少骂,是看八十岁时回头看,那三年懦怯的日子,会不会少几晚失眠。”
他咳了几声,缓了口气。
“国师,你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问老夫值不值的。”
“你是来向老夫道别的。”
陆沉没有接话。
徐光启望着他。
“老夫七十三了,活够本了。临死前能看见夏国有蒸汽机、有铁路、有百工院、有三千个会画图算数的年轻人,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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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年轻十岁。你还有七年。”
“七年,够做很多事。也够想清楚很多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沉的手背。
“老夫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带来那些东西。老夫只知道,这三十一年,你从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现在你有退路了。”
“要不要走,没人能替你做主。但老夫有一句话,你记住——”
徐光启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光:
“往后余生,无论选哪边,都别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你用来后悔的那一晚,本来可以干点别的。”
陆沉跪在他床前,叩首。
“学生记住了。”
承平三十二年八月初一,子时。
陆沉奉召入乾清宫。
萧云凰没有坐在御座上。她站在东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因雷击半枯、又萌新枝的枣树。
“陆卿,陪朕走走。”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沿着乾清宫回廊缓缓徐行。宫人早已屏退,廊下只悬几盏防风的煤油灯,将人影拉得很长。
走到无逸斋旧址前,萧云凰停步。
“这地方,承平元年七月初七,朕第一次见你。”
陆沉记得。
那是他穿越到夏国的第七天,刚从玉泉山溪涧边被巡逻禁军“捕获”,以“疑似细作”押至御前。他浑身湿透,衣襟沾着芦苇叶,站在这个殿里,面对那个十八岁、穿玄色朝服的女帝。
她说:“你从何处来?”
他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说:“来做什么?”
他说:“来送一箱水。”
那是他第一次撒谎,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朕不信你。”萧云凰说,“但朕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信。”
“臣知道。”
“三十一年了。”她望着那棵枣树,“朕信了你三十一年。你从没让朕输过。”
陆沉没有答话。
“陆卿,你收到的信,朕知道。”
陆沉微怔。
“是陆明心告诉朕的。”萧云凰没有看他,“她说你收到一封信,一支银簪。写信的人,是你从前那个世界……等了你三十一年的人。”
她顿了顿。
“她说你没有说要不要回去。她说你在想。”
陆沉沉默良久。
“是。臣在想。”
“想清楚了吗?”
“没有。”
萧云凰点了点头。
“想不清楚,就慢慢想。七年呢。”
她转身,看着他。
“陆卿,朕有一句话,藏了三十一年,今夜想问你。”
“陛下请讲。”
“当年你在玉泉山溪涧边醒过来,浑身湿透,被人押到朕面前。朕问你从何处来,你说‘很远的地方’。”
“朕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得太清楚,就舍不得放你走。”
她停了很久。
“三十一年,朕从没问过你:你原来那个世界,有没有人等你回去?”
夜风穿过回廊,煤油灯焰微微摇曳。
陆沉看着她。
三十一年前,她十八岁,站在御座前像一把出鞘的刀。
三十一年后,她四十九岁,鬓边已见霜白,站在无逸斋旧址前,问他:
你原来那个世界,有没有人等你回去?
他说:
“以前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一个本该嫁给臣的人。”
“后来他们都走了。祖母走的时候,臣不在这边。父亲走的时候,臣不在那边。母亲走的时候,臣在两个世界之间,正在水里。”
“那个本该嫁给臣的人,嫁给了臣的仇人。臣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臣的箱子沉进水池。”
他顿了顿。
“三十一年后,她写信告诉臣,仇人死了,她也老了,那支银簪她还留着。”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氧化发黑的银簪。
萧云凰接过去,借着灯光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名字?”
“林雨晴。”
“林雨晴。”萧云凰轻轻念了一遍,“等了你三十一年。”
她把银簪还给他。
“陆卿,你该回去看她。”
陆沉猛然抬头。
“陛下——”
“朕不是试探你。”萧云凰的声音平静,“朕是说,三十一年了,你欠人家一个交代。”
“臣……”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打断他,“担心通道不稳,担心有去无回,担心这边七年之期空掷,担心百工院、统计司、医学院刚刚起头的事没人接手。”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等了你三十一年的人,她等不起了。”
陆沉没有答话。
“林雨晴七十一岁。”萧云凰说,“你方才说,她肺不好。”
“你从这边回去,要多久?”
陆沉算了算。
“若通道稳定,单程……约二十秒。”
“二十秒。”萧云凰点头,“二十秒,换她三十二年的等。”
“这笔账,你不会算?”
陆沉跪在她面前。
“臣会算。臣只是……”
他只是怕。
小主,
怕这一去,回来时这边已过了三年五年,徐先生不在了,方承志头发白了,程恪的能源图画完了,陆明心也从二十六岁变成三十二岁。
怕她等了他三十一年,他回去时,她已认不出他是谁。
更怕——怕他回去了,就再也舍不得回来。
萧云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
三十一年了。
他从一个浑身湿透的“细作”,变成大夏国师、镇国公、七千三百万人的“送货人”。
他把另一个世界三十二年的记忆,拆成三十二次穿越,一程一程,搬进这个世界。
他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唯一一次,是承平三十二年夏至夜,他说:
“七年,够臣把这三十二年欠下的奏对,慢慢补上。”
那不是索取。
那是祈求。
祈求多活几年,把欠她的君臣之义、知遇之恩、三十一年未曾说出口的话,慢慢还完。
萧云凰弯腰,亲自扶起他。
“陆卿,你还欠朕三十一年的奏对。”
“朕等你回来补。”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