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终极抉择(面临留在现代还是古代的人生选择)

“朕也等你——把那个银簪还给人家。”

承平三十二年八月初七,立秋。

陆沉独自回到金鱼池故宅。

那口井还在。

井圈青石被三十二年风雨磨得更光滑了,井口盖着三块厚木板,木板上的落叶积得更厚。南城第二蒙学堂的孩子已经放暑假,槐树下空无一人。

他揭去木板,坐在井沿边。

他把那支银簪握在掌心,对着井口,慢慢说:

“祖母,簪子我带回来了。”

“您传了三代,我没能送出去。三十一年后,人家给我还回来了。”

“她说她悔了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井底没有回音。

他坐了很久。

夕阳把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承平元年,萧云凰在朝堂上封他为“天策郎”,满殿窃窃私语“此人何德何能”。她只当听不见。

想起承平十五年,他重载穿越后口鼻出血,萧云凰站在榻前,没有问“你带了什么”,只问“你还能活多久”。

想起承平三十年鼠疫,他把三支抗生素用尽,满城百姓跪求“神药”。萧云凰次日下旨,把那三个空瓶收进乾清宫,刻了一行字——

“神不在天上,神在药尽之时,仍不退。”

想起承平三十二年夏至夜,她把他留在乾清宫那枚愈合的玉佩还给他,说:

“朕怕问了,你就要走。”

他想起徐光启在病榻上说:

“往后余生,无论选哪边,都别后悔。”

他想起方承志红着眼眶问:

“国师,您不能……再等几年?”

他想起程恪沉默良久,只说:

“弟子明白了。”

他想起陆明心跪在他面前说:

“您若留,弟子侍奉终老。您若归,弟子承志而行。”

他还想起林雨晴信里那句:

“陆沉,那天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可你不知道,你转身的时候,门里那个人,悔了一辈子。”

他慢慢把银簪收入袖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那枚蟠龙玉佩,放在井沿上。

“守门者。”他说,“我想好了。”

槐树影下,那个身影浮现出来。

守门者看着他的脸。

“你选哪边?”

陆沉说:

“我选这边。”

守门者沉默。

“林雨晴等了你三十一年。你回去,还能见她一面。”

“我知道。”

“女帝许你回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

陆沉望着那口枯井。

“三十一年前,我跳进这口井,是逃。”

“逃那个世界一事无成的自己,逃欠祖母的孝、欠父母的养、欠未婚妻的婚约。”

“可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林雨晴等的那个人,是三十一年前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陆沉。不是我。”

他顿了顿。

“这边的世界,有人在等我。”

“承平三十九年夏至,我还欠陛下七年奏对。”

“徐先生还没有闭眼。他撑着一口气,想看见蒸汽机车跑通通州到天津。”

“方承志的铁路才修了一半,程恪的能源图才填七成,陆明心的种痘法还没推广到云贵土司。”

“我欠他们的。”

守门者看着他。

“你欠林雨晴的,就不还了?”

陆沉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银簪。

“还。”

“怎么还?”

“她写信给我,是想知道——三十一年前她选错了,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恨她。”

“我回信告诉她:不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

“雨晴:信收到,簪收好。我不回去了。三十一年前那场雨,早停了。你也别等了。陆沉。”

他折好素笺,放入那支银簪一同裹进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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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你能帮我捎回去吗?”

守门者接过那方帕子。

“能。”

“要多少代价?”

守门者看着他。

“这一次,不收。”

它握着那方帕子,轮廓渐渐模糊,像浸入水中的墨迹。

最后一刻,它说:

“陆沉。”

“嗯。”

“陆氏守泉十二世,从你算起。”

“好。”

槐树影下,已无踪迹。

井沿上,那枚蟠龙玉佩静静躺着。

玉髓深处的云纹在暮色中流转,像朝霞未散。

中秋。

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礼堂,首届“承平科学奖”颁奖典礼。

这是徐光启倡议设立、萧云凰钦准的国家级科技荣誉,每年一届,表彰在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医学医药领域做出突破性贡献的研究者。

首届获奖者共三人:

方承志,因“阶梯护坡工法”与“整数四则运算器二代机”获奖。

程恪,因《大夏全国能源流向图(承平三十一年版)》获奖。

陆明心,因“鼠疫杆菌革兰氏染色鉴定法”与“种痘法全国推广实施方案”获奖。

徐光启未能出席。他的病情在八月初急剧恶化,已无法下床。但他口授了贺词,由学生代读:

“老夫七十三,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陆沉坐在台下。

他穿着那件深蓝直裰,和三百七十名大一新生坐在一起。没有人发现他。

他看见方承志上台领奖时同手同脚,把奖杯握得死紧,像握着龙须沟工地上那把随时会脱手的铁锹。

他看见程恪接过证书时仍是一贯的沉默寡言,只在转身时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他看见陆明心穿着那身六品太医院院判的绯色官服,站在领奖台上,对着满堂师生深深一揖。

她说:

“此奖非臣一人之功。十二年前,臣还在江南育婴堂,有人把臣从墙角捡起来,给臣取名‘明心’,送臣入京师大学堂读书,教臣用显微镜看鼠疫杆菌。”

“臣无以为报,惟愿此生效先生之志——承医道以济民,明仁心而济世。”

她遥遥向台下某处,深深跪拜。

陆沉坐在暗处,没有动。

中秋月正从礼堂东窗升起。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道被橘猫抓伤的旧疤。

三十二年了,疤还在。

窗外,有人在放焰火。

五彩的光穿过窗棂,一格一格,映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

陆沉起身,无声离开礼堂。

他走过庭院里那棵徐光启手植的银杏。

他走过回廊下那排防风的煤油灯。

他走过无逸斋旧址——承平元年七月初七,他浑身湿透,被人押到这里,对那个十八岁的女帝说: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走到乾清宫东窗下。

萧云凰站在窗边,正望着天边的焰火。

她没有回头。

“陆卿。”

“臣在。”

“今晚的月亮,比你来的那天圆。”

陆沉抬起头。

八月十五的月亮悬在紫禁城琉璃瓦脊兽之上,又大,又圆,像当年那池被扔进外卖箱的水面,波纹散尽后,映出的那一轮银盘。

他说:

“陛下,那边的月亮,和这边是一样的。”

萧云凰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焰火渐渐稀落。

承平三十二年的中秋夜,即将过去。

陆沉站在乾清宫东窗下,望着那轮明月。

他没有再问自己值不值。

他只是想:

七年。

够把铁路修到天津。

够把种痘法铺开全国。

够把方承志、程恪、陆明心这批人,从“承平一代”变成“承平支柱”。

也够他把欠这个世界三十二年的账,还掉一大半。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还。

他拢了拢袖中那支银簪——那封回信,守门者已替他捎走。

簪子还在他这里。

祖母传了三代的东西,传到他手上,没送出去。

那就留着。

留着,就还有念想。

留着,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秋夜的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铁厂隐约的汽笛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与另一个世界共用的月亮。

他想:

雨晴,信收到了吗?

不恨了。

你也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