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等你——把那个银簪还给人家。”
承平三十二年八月初七,立秋。
陆沉独自回到金鱼池故宅。
那口井还在。
井圈青石被三十二年风雨磨得更光滑了,井口盖着三块厚木板,木板上的落叶积得更厚。南城第二蒙学堂的孩子已经放暑假,槐树下空无一人。
他揭去木板,坐在井沿边。
他把那支银簪握在掌心,对着井口,慢慢说:
“祖母,簪子我带回来了。”
“您传了三代,我没能送出去。三十一年后,人家给我还回来了。”
“她说她悔了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井底没有回音。
他坐了很久。
夕阳把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承平元年,萧云凰在朝堂上封他为“天策郎”,满殿窃窃私语“此人何德何能”。她只当听不见。
想起承平十五年,他重载穿越后口鼻出血,萧云凰站在榻前,没有问“你带了什么”,只问“你还能活多久”。
想起承平三十年鼠疫,他把三支抗生素用尽,满城百姓跪求“神药”。萧云凰次日下旨,把那三个空瓶收进乾清宫,刻了一行字——
“神不在天上,神在药尽之时,仍不退。”
想起承平三十二年夏至夜,她把他留在乾清宫那枚愈合的玉佩还给他,说:
“朕怕问了,你就要走。”
他想起徐光启在病榻上说:
“往后余生,无论选哪边,都别后悔。”
他想起方承志红着眼眶问:
“国师,您不能……再等几年?”
他想起程恪沉默良久,只说:
“弟子明白了。”
他想起陆明心跪在他面前说:
“您若留,弟子侍奉终老。您若归,弟子承志而行。”
他还想起林雨晴信里那句:
“陆沉,那天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可你不知道,你转身的时候,门里那个人,悔了一辈子。”
他慢慢把银簪收入袖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那枚蟠龙玉佩,放在井沿上。
“守门者。”他说,“我想好了。”
槐树影下,那个身影浮现出来。
守门者看着他的脸。
“你选哪边?”
陆沉说:
“我选这边。”
守门者沉默。
“林雨晴等了你三十一年。你回去,还能见她一面。”
“我知道。”
“女帝许你回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
陆沉望着那口枯井。
“三十一年前,我跳进这口井,是逃。”
“逃那个世界一事无成的自己,逃欠祖母的孝、欠父母的养、欠未婚妻的婚约。”
“可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林雨晴等的那个人,是三十一年前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陆沉。不是我。”
他顿了顿。
“这边的世界,有人在等我。”
“承平三十九年夏至,我还欠陛下七年奏对。”
“徐先生还没有闭眼。他撑着一口气,想看见蒸汽机车跑通通州到天津。”
“方承志的铁路才修了一半,程恪的能源图才填七成,陆明心的种痘法还没推广到云贵土司。”
“我欠他们的。”
守门者看着他。
“你欠林雨晴的,就不还了?”
陆沉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银簪。
“还。”
“怎么还?”
“她写信给我,是想知道——三十一年前她选错了,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恨她。”
“我回信告诉她:不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
“雨晴:信收到,簪收好。我不回去了。三十一年前那场雨,早停了。你也别等了。陆沉。”
他折好素笺,放入那支银簪一同裹进帕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封信,你能帮我捎回去吗?”
守门者接过那方帕子。
“能。”
“要多少代价?”
守门者看着他。
“这一次,不收。”
它握着那方帕子,轮廓渐渐模糊,像浸入水中的墨迹。
最后一刻,它说:
“陆沉。”
“嗯。”
“陆氏守泉十二世,从你算起。”
“好。”
槐树影下,已无踪迹。
井沿上,那枚蟠龙玉佩静静躺着。
玉髓深处的云纹在暮色中流转,像朝霞未散。
中秋。
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礼堂,首届“承平科学奖”颁奖典礼。
这是徐光启倡议设立、萧云凰钦准的国家级科技荣誉,每年一届,表彰在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医学医药领域做出突破性贡献的研究者。
首届获奖者共三人:
方承志,因“阶梯护坡工法”与“整数四则运算器二代机”获奖。
程恪,因《大夏全国能源流向图(承平三十一年版)》获奖。
陆明心,因“鼠疫杆菌革兰氏染色鉴定法”与“种痘法全国推广实施方案”获奖。
徐光启未能出席。他的病情在八月初急剧恶化,已无法下床。但他口授了贺词,由学生代读:
“老夫七十三,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陆沉坐在台下。
他穿着那件深蓝直裰,和三百七十名大一新生坐在一起。没有人发现他。
他看见方承志上台领奖时同手同脚,把奖杯握得死紧,像握着龙须沟工地上那把随时会脱手的铁锹。
他看见程恪接过证书时仍是一贯的沉默寡言,只在转身时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他看见陆明心穿着那身六品太医院院判的绯色官服,站在领奖台上,对着满堂师生深深一揖。
她说:
“此奖非臣一人之功。十二年前,臣还在江南育婴堂,有人把臣从墙角捡起来,给臣取名‘明心’,送臣入京师大学堂读书,教臣用显微镜看鼠疫杆菌。”
“臣无以为报,惟愿此生效先生之志——承医道以济民,明仁心而济世。”
她遥遥向台下某处,深深跪拜。
陆沉坐在暗处,没有动。
中秋月正从礼堂东窗升起。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道被橘猫抓伤的旧疤。
三十二年了,疤还在。
窗外,有人在放焰火。
五彩的光穿过窗棂,一格一格,映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
陆沉起身,无声离开礼堂。
他走过庭院里那棵徐光启手植的银杏。
他走过回廊下那排防风的煤油灯。
他走过无逸斋旧址——承平元年七月初七,他浑身湿透,被人押到这里,对那个十八岁的女帝说: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走到乾清宫东窗下。
萧云凰站在窗边,正望着天边的焰火。
她没有回头。
“陆卿。”
“臣在。”
“今晚的月亮,比你来的那天圆。”
陆沉抬起头。
八月十五的月亮悬在紫禁城琉璃瓦脊兽之上,又大,又圆,像当年那池被扔进外卖箱的水面,波纹散尽后,映出的那一轮银盘。
他说:
“陛下,那边的月亮,和这边是一样的。”
萧云凰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焰火渐渐稀落。
承平三十二年的中秋夜,即将过去。
陆沉站在乾清宫东窗下,望着那轮明月。
他没有再问自己值不值。
他只是想:
七年。
够把铁路修到天津。
够把种痘法铺开全国。
够把方承志、程恪、陆明心这批人,从“承平一代”变成“承平支柱”。
也够他把欠这个世界三十二年的账,还掉一大半。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还。
他拢了拢袖中那支银簪——那封回信,守门者已替他捎走。
簪子还在他这里。
祖母传了三代的东西,传到他手上,没送出去。
那就留着。
留着,就还有念想。
留着,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秋夜的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铁厂隐约的汽笛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与另一个世界共用的月亮。
他想:
雨晴,信收到了吗?
不恨了。
你也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