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英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镗杆加装中心架,减小悬伸量。进刀量从每转三丝减为一丝半。冷却液不用水,改用猪油——弟子试过,猪油润滑下切削面更光洁。”
她说完,屏息等待。
陆沉看着她。
二十三岁。女。祖传四代的镗工手艺。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毕业。全科甲等。
她不是他种下的种子——她入百工院时,承平二十八年,陆沉已经六年没回过那个世界。
她是徐光启种的。
是方承志浇的水。
是大夏这十几年自己长出来的新芽。
“第八件,你什么时候镗?”
“今晚子时。夜间工地安静,镗床震动小。”
陆沉点了点头。
“镗完给我看。”
他没有说“镗到五十丝就赏”“镗不到就罚”。
他只是说:镗完给我看。
公输英跪在原地,等那顶青帷小轿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机油、骨节粗大的手。
她的手和百工院那些从西洋留学归来的研究员不一样,和太学格物科那些会算微积分的学生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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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祖传四代,只做一件事:把铁挖成空的。
她的曾祖父给崇祯朝的红衣大将军炮镗过炮膛。她的祖父给顺治朝的佛朗机炮镗过子铳。她的父亲给承平十五年的第一门试验型三十二磅攻城炮镗过炮管,那门炮试射时炸了,父亲被削去三根手指。
她七岁开始学镗工。父亲把残掌按在她头顶,说:
“英儿,镗刀吃进去的那一瞬,你不能怕。怕了,刀就颤;刀颤,活儿就废。”
她十三岁镗出人生第一件合格品——一根火铳管。公差三百丝,铳管壁厚不均,试射时差点炸膛。她躲在工棚后哭了一夜,第二天接着练。
她二十岁考入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入学考试那天,监考官是工部的一位老司官,看了她的履历,皱眉说:
“镗工是力气活。女子力弱,压不住刀。”
她没答话。她只是把一块预先备好的铸铁坯料卡上镗床,开动机器,用一刻钟镗出一根内膛光洁如镜的汽缸衬套。老司官拿内径千分尺测了三遍,没有挑出一丝毛病。
她二十二岁从学徒班毕业,被分到机械所,跟方承志做蒸汽机车。
她的工位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是从徐光启《图学要义》讲义里抄的一句话: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然道在器中,离器无道。”
她不太懂这句话。她只知道,国师方才看了她画的图纸,没有说“女子不宜此业”。
他说:“第八件镗完给我看。”
她转身向工棚走去。
今晚子时。
五十丝。
方承志的焦虑不是没有来由。
承平三十二年九月二十,工科给事中孙传庭上疏,题曰《请罢铁路试验疏》。
疏中洋洋三千言,核心论点有三:
其一,“糜费”。铁路试验线一期预算白银十七万两,已拨付十一万两。而试运行至今,最高时速不足四里,运力不及同等里程官道牛车之三成。“以百倍之资,获十一之用,臣未见其可也。”
其二,“扰民”。沙河镇至昌平州沿线,因铁路施工征用民田一千二百亩,迁移坟茔七十三座。“穷乡小民,甫离兵燹未远,今又以铁龙惊其先茔。圣朝以孝治天下,忍见此乎?”
其三,“奇技”。这是最要害的一刀。
“臣闻火车之制,以煤火沸水,蒸而为汽,推挽轮轴。此西洋鄙贱之工,巧则巧矣,然其道终非我圣贤所传。今以国师之尊,亲董其役;以百工院之众,竭智殚能;以户部十七万帑银,填此无底之壑。臣愚,窃为朝廷惜之。”
此疏一上,朝野哗然。
承平以来,不是没有人反对新政。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后,明面上的反对声几乎绝迹。但“几乎”不是“彻底”。那些当年跪在乾清宫请诛陆沉的世家门生故吏,只是从朝堂退到了书斋,从奏疏换成了诗文稿。
孙传庭就是其中代表。
他是承平十五年进士,座师是已故礼部侍郎钱谦益。此人官声不坏,学问也扎实,尤精《周礼》考据。他反对铁路,不是贪腐枉法,不是结党营私——他是真的认为,“以机器代人力”是“舍本逐末”。
“夫治天下者,治人心也。人心正,则百工举;人心邪,则奇技兴。今火车未行,而田庐已毁;铁路未通,而民坟已迁。臣恐异日铁路遍于国中,则民不知孝悌忠信为何物,唯知逐利而趋巧,此非社稷之福也。”
此书传入乾清宫时,萧云凰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银箸,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孙传庭今年多大?”
内侍恭声答:“回万岁,孙给谏承平十五年登科,今约四十八岁。”
“四十八。”萧云凰重复了一遍,“四十八岁,正是做事的好年纪。可惜。”
她没有批红,也没有驳斥。
她只是把那道奏疏留中。
——既不发内阁拟票,也不下旨申斥。就是“留着”。
这是帝王术中极微妙的一手。
留中,意味着皇帝看到了,但不认为值得正式回应。比“留中不发”更深一层的意味是:
此疏不足与驳。
消息传出,孙传庭称病不朝。
工部尚书周延儒连夜登门,名为“探病”,实为传话。据当日随行书吏私下记录,周延儒在孙府花厅坐了不到一刻钟,出来时脸色铁青。
他带回孙传庭的一句原话:
“周部堂,铁路成日,某当亲往昌平,观火车覆于道侧。”
这句话传到沙河工地时,方承志正在和公输英测试第八根汽缸衬套。
他握着那张测了三遍的千分尺读数纸,指节泛白。
公输英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良久,方承志把读数纸折叠起来,塞进工装内袋。
“误差四十八丝。”他说,“比第七件好,比五十丝差两丝。”
“弟子……弟子再镗第九件。”
“不用。”方承志说,“四十八丝,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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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向了架走去。
公输英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届女子学徒班结业典礼,方副主事作为机械所代表致辞。他站在台上,对着台下二十三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女子,说: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那天阳光很好,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
公输英没有哭。她只是把千分尺收回工具箱,开始准备第九根坯料。
四十八丝。
还差两丝。
她不等谁告诉她“够了”。
承平三十二年十月初二,京师入冬第一场寒流。
南城徐府,卧床四月余的徐光启,忽然要求更衣沐浴。
家人以为回光返照,不敢违逆。侍从将他搀扶至书案前,铺纸,研墨,奉笔。
徐光启提笔,写了半个时辰。
搁笔时,他的手已握不住那支用了三十年的紫毫。
《为铁路事恭陈末议疏》。
此疏次日递入通政司,当日即由内阁票拟“应允”,黄昏前已送至乾清宫御案。
萧云凰灯下展读。
“……臣闻孙给谏传庭上疏请罢铁路,其言曰‘糜国帑、扰民茔、倡奇技’。臣老病垂死,本不当更预朝议。然铁路一事,臣自承平二十一年受命预其役,于今十一年矣。今垂死之言,敢为陛下陈其本末。”
“孙给谏谓铁路‘糜费’。臣请以数折之:铁路试验线预算十七万两,已支十一万两。此十一万两,购铁轨、造机车、募役夫、赁物料,无一毫入私囊者。户部银库有账,百工院物料簿有据,顺天府支发册有签押。若谓‘糜费’,当指实劾贪,岂可以‘糜’之一字概之?”
“孙给谏谓铁路‘扰民’。臣请以情衡之:沙河镇至昌平州,征田千二百亩,迁坟七十三座。臣闻之,彻夜不寐。然臣更闻之:迁坟之家,每户给迁葬银十两,另赐官地二分为新茔。十两,足抵此户三年田赋;二分官地,永不起科。臣不敢谓此足以慰先灵,然朝廷非不恤民,事有不得已也。”
“孙给谏谓铁路倡‘奇技淫巧’。此臣所大惑不解者。何谓‘奇技’?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谓奇技。火车非耕非织,然其以煤代马力,可载万斤之重于一日百里;其速虽暂不如牛车,然臣敢断言:三年之内,铁路运力必十倍于今日。届时一车可当百牛,一日可行二百里。此非‘奇技’,乃‘利器’也。”
“臣少时读《周礼》,见‘冬官’篇佚,未尝不掩卷太息。三代之盛,百工与士大夫并列六官。不知何时以降,工居四民之末,匠与倡优同科。此非圣人之意,乃后世之蔽也。”
“臣老矣。臣死之后,铁路成与不成,臣已不能见。然臣有一言,敢留献陛下:”
“火车非西洋之工,乃百工院三千匠人日夜淬砺所成。其图样,方承志所绘;其零件,公输英所镗;其锅炉,程恪所算。此非陆国师一人之功,亦非臣徐光启一人之志。此乃大夏承平朝三十三年培养之三千匠人、八百学士、一百七十员研究员、及无数供役民夫,共成之业。”
“今铁路初兴,如稚子学步,蹒跚可哂。然陛下许之以宽仁,容之以岁月,加之以经费,十年之后,此稚子可负百钧;三十年之后,此稚子可驰骋天下。”
“臣愚,不识远计。唯愿陛下勿以一时速效罪方承志,勿以一疏攻讦废铁路局。三年不成,期以五年;五年不成,期以十年。只要此路不废,总有通衢之日。”
“臣光启,临疏涕泣,不知所云。”
萧云凰读罢,沉默良久。
她没有批红。她只是将这道奏疏另誊一份,命人快马送往沙河工地。
附手谕一道,寥寥八字:
“徐先生疏,铁路局同观。”
方承志跪在了架下,读完那道誊抄的奏疏,伏地久久不起。
公输英跪在他身后。
三百余名铁路局工匠、役夫、物料官、测量员,跪了满地。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