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蒸汽机车(蒸汽机车试运行成功,运输效率革命性提升)

方承志站在原地,望着烟囱里还在袅袅升腾的白雾。

陆沉走到他身边。

“方承志。”

“国师。”

“汽缸衬套公差多少?”

方承志一愣。他没有想到国师会问这个。

“……第二十三号,二十三丝。”

陆沉点了点头。

“公输英镗的?”

“是。”

陆沉没有再问。

他望着那台深绿色的机车,望着它被煤烟熏黑的驾驶台护栏、被公输英擦得锃亮的千分尺、被方承志握得温热的调速杆。

二十三丝。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徐先生,你看见了吗?”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承平三十三年三月二十,“通济号”试运行成功消息传至京师。

户部统计清吏司用三日时间,连夜赶出一份《铁路运输与传统运输经济对比分析》。

翁同舟亲自主笔。

他没有堆砌辞藻。他只是把数字排成三列。

——运价:

传统陆运:牛车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三钱七分。

传统水运:运河漕船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一钱二分。

铁路运价:通济号试运行期间,每千斤每里耗煤折银五分,人工、修路、车辆折旧等全成本合计约一钱一分。

结论:铁路运价已接近漕运水运,低于陆运牛车七成。

——时效:

牛车:京师至通州一百二十里,重载需三至四日。

漕船:通州至天津一百四十里,顺水需二日,逆水需四至五日。

铁路:通济号重载时速二十五里,京师至通州约五时辰(十小时),当日可达。

结论:铁路时效为牛车四倍以上,为漕船三至六倍。

——运量:

牛车:每车最多载六百斤,需御者一人,畜力一匹。

漕船:每船载重三千石至五千石(约二十万至三十五万斤),需船工十至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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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通济号单机牵引十二万斤,相当于二百辆牛车,或半艘中型漕船。

结论:铁路运量整合能力远超陆运,与水运各有优劣。

翁同舟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朱批小字:

“臣司核算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效率跃升。若京师至通州干线告成,仅漕粮转陆运一项,每年可省运费银十五万两以上。此非‘改良’,乃‘革命’。”

他划掉“革命”二字,改作“更张”。

想了想,又把“更张”划掉,恢复“革命”。

最后他放下笔,把那份报告推给身旁的书吏。

“就这样呈吧。”

书吏看了一眼那三个涂涂改改的词,没敢问。

他只是在誊抄时,原样保留了最后一个版本。

“革命”。

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一。

户部、工部联衔奏报,《请续拨铁路经费以资通州干线勘测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是反对的声音。

孙传庭已于承平三十二年腊月致仕。他那一派的文官,在“通济号”试运行成功后,集体保持了沉默。

不是服了。

是没法说话。

十七里试验线,他们可以说“糜费”“扰民”“奇技淫巧”。

可当一台深绿色的钢铁机车牵引着十二万斤货物、以二十五里时速稳稳驶入昌平站时,所有这些话都失去了力量。

你可以说火车还不够快。你可以说造价还不够低。你可以说铁路还不能替代漕运。

但你不能再睁着眼睛说“此物无用”。

沉默也是一种承认。

周延儒在工部堂上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一封反对续拨经费的奏疏。

他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等到了另一封信。

信是孙传庭从原籍寄来的。

这位致仕给事中在信中绝口不提铁路,只寒暄天气、桑麻、子孙课业。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昌平道口那日,某见火车过。某错了。”

周延儒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没有回信。他只是在工部议事时,把这封信传给几位侍郎、郎中看了。

没有人说话。

周延儒把信收进私箧,锁好。

“散了吧。”

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七。

公输英镗第二十八号衬套。

这是为“通济号”二号机准备的备用汽缸。二号机正在总装车间拼搭骨架,预定六月初试车。

她已连续工作三十九日。

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

方承志强制她休息,她当面应下,转头又进了镗床间。

没有人拦得住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她为什么拼命。

承平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昌平站升旗那日,她从月台边缘站起来,对三百余名同袍说:

“明天镗第十一件。”

第十一件公差三十九丝。

第十九件公差二十六丝。

第二十三件公差二十三丝。

第二十八件,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二十丝。

二十丝,〇点二毫米。

这是百工院建院以来,从未有过的汽缸衬套加工精度纪录。即便是从西洋进口的那台老镗床,出厂标定精度也不过二十五丝。

她要用人手、祖传四代的手艺、以及这三十九个不眠的昼夜,逼出机器都达不到的精度。

四月十二日,亥时三刻。

公输英站在镗床前,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吃进铸铁内膛,每转进刀一丝半。

她听不见工棚外的夜风。

听不见远处铁轨上巡道夫的梆子声。

她只听见刀尖切削金属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第十九圈。

第二十圈。

第二十一圈。

刀尖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异响。

公输英下意识急退刀——晚了一瞬。

镗杆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搭在刀架上,指甲盖被整个削飞,血涌出来,把铸铁屑染成暗红色。

她没有叫。

她只是用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蹲下来,把伤指摁进身旁那桶冷却猪油里。

油桶里的猪油已被铁屑污染成灰黑色,冰凉黏稠。她的食指浸在其中,血从油面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方承志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他脱下工装外套,把公输英的手整个包住,打横抱起她,向工棚外停着的那辆铁路专用平板车跑去。

“去昌平医局!”

公输英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第二十八件……镗完了吗……”

方承志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在他胸口。

平板车在轨道上颠簸疾驰。公输英的伤手被他握着,血浸透工装外套,又浸透他的中衣衣襟,最后在他掌心凝成黏腻的一汪。

她不再挣了。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闷闷地说:

“公差还没测……”

方承志低头看她。

她的发髻早散了,碎发被冷汗黏在额上,脸上全是煤灰和不知何时蹭上去的血迹。她二十三岁,四代镗工,从七岁握刀柄握到手指变形,此刻躺在他怀里,还在惦记那件没测公差的衬套。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