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志站在原地,望着烟囱里还在袅袅升腾的白雾。
陆沉走到他身边。
“方承志。”
“国师。”
“汽缸衬套公差多少?”
方承志一愣。他没有想到国师会问这个。
“……第二十三号,二十三丝。”
陆沉点了点头。
“公输英镗的?”
“是。”
陆沉没有再问。
他望着那台深绿色的机车,望着它被煤烟熏黑的驾驶台护栏、被公输英擦得锃亮的千分尺、被方承志握得温热的调速杆。
二十三丝。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徐先生,你看见了吗?”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承平三十三年三月二十,“通济号”试运行成功消息传至京师。
户部统计清吏司用三日时间,连夜赶出一份《铁路运输与传统运输经济对比分析》。
翁同舟亲自主笔。
他没有堆砌辞藻。他只是把数字排成三列。
——运价:
传统陆运:牛车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三钱七分。
传统水运:运河漕船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一钱二分。
铁路运价:通济号试运行期间,每千斤每里耗煤折银五分,人工、修路、车辆折旧等全成本合计约一钱一分。
结论:铁路运价已接近漕运水运,低于陆运牛车七成。
——时效:
牛车:京师至通州一百二十里,重载需三至四日。
漕船:通州至天津一百四十里,顺水需二日,逆水需四至五日。
铁路:通济号重载时速二十五里,京师至通州约五时辰(十小时),当日可达。
结论:铁路时效为牛车四倍以上,为漕船三至六倍。
——运量:
牛车:每车最多载六百斤,需御者一人,畜力一匹。
漕船:每船载重三千石至五千石(约二十万至三十五万斤),需船工十至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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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通济号单机牵引十二万斤,相当于二百辆牛车,或半艘中型漕船。
结论:铁路运量整合能力远超陆运,与水运各有优劣。
翁同舟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朱批小字:
“臣司核算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效率跃升。若京师至通州干线告成,仅漕粮转陆运一项,每年可省运费银十五万两以上。此非‘改良’,乃‘革命’。”
他划掉“革命”二字,改作“更张”。
想了想,又把“更张”划掉,恢复“革命”。
最后他放下笔,把那份报告推给身旁的书吏。
“就这样呈吧。”
书吏看了一眼那三个涂涂改改的词,没敢问。
他只是在誊抄时,原样保留了最后一个版本。
“革命”。
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一。
户部、工部联衔奏报,《请续拨铁路经费以资通州干线勘测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是反对的声音。
孙传庭已于承平三十二年腊月致仕。他那一派的文官,在“通济号”试运行成功后,集体保持了沉默。
不是服了。
是没法说话。
十七里试验线,他们可以说“糜费”“扰民”“奇技淫巧”。
可当一台深绿色的钢铁机车牵引着十二万斤货物、以二十五里时速稳稳驶入昌平站时,所有这些话都失去了力量。
你可以说火车还不够快。你可以说造价还不够低。你可以说铁路还不能替代漕运。
但你不能再睁着眼睛说“此物无用”。
沉默也是一种承认。
周延儒在工部堂上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一封反对续拨经费的奏疏。
他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等到了另一封信。
信是孙传庭从原籍寄来的。
这位致仕给事中在信中绝口不提铁路,只寒暄天气、桑麻、子孙课业。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昌平道口那日,某见火车过。某错了。”
周延儒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没有回信。他只是在工部议事时,把这封信传给几位侍郎、郎中看了。
没有人说话。
周延儒把信收进私箧,锁好。
“散了吧。”
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七。
公输英镗第二十八号衬套。
这是为“通济号”二号机准备的备用汽缸。二号机正在总装车间拼搭骨架,预定六月初试车。
她已连续工作三十九日。
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
方承志强制她休息,她当面应下,转头又进了镗床间。
没有人拦得住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她为什么拼命。
承平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昌平站升旗那日,她从月台边缘站起来,对三百余名同袍说:
“明天镗第十一件。”
第十一件公差三十九丝。
第十九件公差二十六丝。
第二十三件公差二十三丝。
第二十八件,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二十丝。
二十丝,〇点二毫米。
这是百工院建院以来,从未有过的汽缸衬套加工精度纪录。即便是从西洋进口的那台老镗床,出厂标定精度也不过二十五丝。
她要用人手、祖传四代的手艺、以及这三十九个不眠的昼夜,逼出机器都达不到的精度。
四月十二日,亥时三刻。
公输英站在镗床前,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吃进铸铁内膛,每转进刀一丝半。
她听不见工棚外的夜风。
听不见远处铁轨上巡道夫的梆子声。
她只听见刀尖切削金属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第十九圈。
第二十圈。
第二十一圈。
刀尖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异响。
公输英下意识急退刀——晚了一瞬。
镗杆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搭在刀架上,指甲盖被整个削飞,血涌出来,把铸铁屑染成暗红色。
她没有叫。
她只是用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蹲下来,把伤指摁进身旁那桶冷却猪油里。
油桶里的猪油已被铁屑污染成灰黑色,冰凉黏稠。她的食指浸在其中,血从油面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方承志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他脱下工装外套,把公输英的手整个包住,打横抱起她,向工棚外停着的那辆铁路专用平板车跑去。
“去昌平医局!”
公输英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第二十八件……镗完了吗……”
方承志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在他胸口。
平板车在轨道上颠簸疾驰。公输英的伤手被他握着,血浸透工装外套,又浸透他的中衣衣襟,最后在他掌心凝成黏腻的一汪。
她不再挣了。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闷闷地说:
“公差还没测……”
方承志低头看她。
她的发髻早散了,碎发被冷汗黏在额上,脸上全是煤灰和不知何时蹭上去的血迹。她二十三岁,四代镗工,从七岁握刀柄握到手指变形,此刻躺在他怀里,还在惦记那件没测公差的衬套。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