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公输英,你听好。”
“嗯。”
“第二十八号衬套,公差我替你测。镗废了算我的,镗成了记你名下。”
“你现在给我闭眼,睡觉。到昌平之前不准睁开。”
公输英没有答话。
她阖上眼。
三秒后,呼吸趋于绵长。
她已经四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方承志没有低头看她。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昌平州城灯火,望着城门口那盏承平二十七年中秋点亮的防风煤油路灯。
他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公输英在昌平医局躺了三日。
食指的指甲保不住了。大夫说,甲床损伤过重,即便将来能长出新甲,也会是畸形的。
她没有问“会不会影响握刀”。
大夫走后,她望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沉默了很久。
陆沉是第三日黄昏来的。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服。他提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公输英病榻边的方凳上,像寻常人家探病的长辈。
“手疼吗?”
“不疼了。”公输英顿了顿,“麻了。”
陆沉点了点头。
“我三十一年前,被人扔进水池,醒来后右手小指也是麻的。大夫说是水里太冷,冻坏了筋。后来也没养好,写字久了会抖。”
公输英看着他。
她知道国师不是来说这些的。
“公输英,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自己是女子,恨这双手生来就要握刀,恨这世道女子要做出十倍努力,才能换一句‘还行’。”
公输英沉默良久。
“不恨。”她说,“弟子只恨公差还不够小。”
陆沉看着她。
二十三岁,缺了半片指甲,躺在医局病床上,说“只恨公差还不够小”。
他忽然想起陆明心。
承平三十年鼠疫,陆明心在黄村用显微镜确诊首例鼠疫杆菌,连续工作四十时辰。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他想起方承志。
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暴雨夜,方承志发明“承志阶”,连续工作三十时辰。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他想起程恪。
承平三十一年全国人口普查,程恪在户部汇算大厅连续运算七十时辰,为保护运算器齿轮不被烧毁,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一年他三十岁。
公输英不是他种下的种子。
她是徐光启种的,方承志浇的水,大夏这十几年自己长出来的新芽。
但这新芽被摧折的方式,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俯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公输英,公差不是人逼出来的。是路走出来的。”
“你镗出二十六丝,是因为方承志敢把设计公差定在三十丝。你镗出二十三丝,是因为百工院有了能稳定加工五十丝的镗床。你镗出二十丝——还没成,但你一定成——是因为前面有人帮你把路踩平了。”
“踩平那条路的人,是公输梁,是方承志,是徐光启,是百工院三千叫不出名字的工匠。”
“也是你曾祖父、祖父、父亲。”
他顿了顿。
“也是你。”
公输英望着他。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残掌按在她头顶,说:
“英儿,镗刀吃进去的那一瞬,你不能怕。怕了,刀就颤;刀颤,活儿就废。”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工部老司官说“女子力弱,压不住刀”。她没答话,只是当场镗出一根公差四十丝的火铳管。
她想起承平三十二年九月十七,国师第一次来沙河工地,看完她画的图纸,说:
“第八件镗完给我看。”
她没有哭。
她从病榻上撑起身,把裹着纱布的左手平放在膝上。
“国师,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问。”
“弟子这手,还能镗刀吗?”
陆沉看着那团被血渗出淡红的纱布。
“能。”他说,“我那小指麻了三十一年,照样写字。你缺半片指甲,照样镗衬套。”
“等你伤好了,把第二十八号衬套的公差测给我看。”
公输英点了点头。
陆沉起身,提灯,走到门口。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
“公输英,那条路还没踩完。前面还长。”
“你踩出来的每一丝公差,都是在给后面的人铺路。”
“你铺的路,将来会有人接着踩。”
门帘落下。
公输英一个人坐在病榻上,望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
指甲盖缺了的那一块,纱布渗出的血迹凝成深褐色的梅花印。
她数了数——还差两丝。
二十丝。
她会镗出来的。
公输英出院。
她没有回宿舍。她直接去了镗床间。
工作台上,第二十八号汽缸衬套还卡在夹具里,保持着那晚紧急退刀时的姿态。刀架已回位,镗杆停在中段,铸铁屑落了一地,和那晚她摁进油桶时溅出的猪油凝成黑褐色的硬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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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工作台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右手握住退刀手柄,缓缓把镗杆摇出。
她用那只裹着纱布、食指处空荡荡的左手,托住衬套内壁,将它从夹具上卸下来。
四十七斤。
很沉。
她把衬套抱上工作台,取过千分尺。
手很稳。
读数——
二十一丝。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枚灰蓝色铸铁件冰凉的表面,很久很久。
门被轻轻推开。
方承志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通济号”二号机的总装图,右上角用炭笔标注了一个日期:承平三十三年五月初九。
他没说话。
公输英抬起头,把千分尺读数纸递给他。
方承志接过来,看了一眼。
二十一丝。
离她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一丝。
他把读数纸叠成四方块,收进工装内袋。
“第二十九号,什么时候镗?”
公输英看着自己的左手。
“明天。”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转身,把那卷总装图放在她工作台上。
“二号机预定六月初一试车。你镗的那根衬套,公差二十三丝,已经装进去了。”
“我等你镗出二十丝的,装三号机。”
他走出工棚。
公输英一个人站在工作台边,望着那卷图纸。
图纸的边角被他握得温热。
她低头,用那根缠着纱布、缺了半片指甲的食指,轻轻描了一遍图纸右下角的日期。
承平三十三年五月初九。
明天。
第二十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