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昌平至通州铁路干线通车满一月。这是“通济号”首次正式投入商业运营。户部统计清吏司的数字显示:过去三十天,铁路累计发运漕粮十七万石,官窑青砖二百四十万口,南货北运茶叶、丝绸、瓷器合计三千二百担。运费较旧时牛车节省六成,较运河漕船节省两成三,时效缩短四倍以上。
八月十六,方承志入宫陛见。
他呈上的不是铁路运营报表,而是一幅长三丈二尺、宽一丈八尺的巨图——《大夏承平三十三年全国交通现状总图》。
萧云凰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陆沉、沈文渊、周延儒、钱谦益、方承志、程恪,以及一位意料之外的与会者——刚刚卸任漕运总督、候补京堂的河道工程专家靳辅。
方承志将巨图缓缓展开,铺满整张长案。
图上,赭色线条是官道,蓝色曲线是运河及主要通航河流,朱红虚线是已建成和规划中的铁路。三色线条交织成网,以京师为轴心,向东南西北辐射延伸。
然而这张图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那些已建成的线条——
是那些大片大片的空白。
江南膏腴之地,官道密度尚可;中原腹地,驿路脉络犹存;但川陕之险、云贵之遥、甘凉之僻、岭南之阻,几乎是一片片灰白色的荒漠。
程恪指着贵州布政使司的位置,那里只有孤零零三条官道,还都是洪武、永乐年间修的,三百年来未曾大修。
“陛下,贵州进京赶考的举子,须提前半年启程。若遇雨季,道路泥泞,走三四个月是常事。承平三十一年人口普查,贵州全省十三府,在册举人不足八十人——不是黔中无人,是路太难走了。”
靳辅接口。他六十出头,在河道总督任上干了十五年,主持过黄河小杨庄决口合龙、高堰堤工加固、清口引河疏浚。他是大夏朝最懂“与水打交道”的人,也是极少数从传统水利工程视角理解铁路价值的封疆大吏。
“陛下,臣在漕运衙门二十年,深知运道之难。运河每年过闸数万艘,仅山东段七十二闸,每闸启闭耗一个时辰,过船排队常延三五日。这还不算黄河泛滥断航、卫河枯水停运。承平三十二年,全河断航四十七日,京师米价暴涨三成。”
他顿了顿。
“臣从前以为,治水之外无运道。承平三十一年,臣在京候缺,方承志主事邀臣去昌平看铁路试验线。臣看了‘镇国公号’,时速十二里,比牛车快不了多少。臣说:此物何用?”
“方主事说:靳大人,您给黄河修堤,修一次能保几年?”
“臣说:三五年至七八年不等。河势变迁无常,去年合龙处,今年可能就是新决口。”
“方主事说:铁路修好了,十年、二十年不用大修。只要铁轨不锈、枕木不腐,火车就能一直跑。”
靳辅看着萧云凰。
“陛下,臣那天没答上来。臣回寓所想了三天。”
“第四天,臣去找方主事,说:你那铁路图,给臣看看。”
“这一看,臣就放不下了。”
萧云凰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幅三色交织的巨图,看着图上大片大片的灰白。
“方承志,你画这张图,用了多久?”
“回陛下,臣自承平三十年受命开始收集各省官道、驿路、河道资料,至今年七月定稿,前后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萧云凰重复,“你想告诉朕什么?”
方承志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想说的是——”
他指着图上那条从京师蜿蜒向南、跨越黄河、长江、五岭、直抵广州的朱红虚线。
“铁路不是万能的。以夏国今日之财力、技术、人才,三十年也铺不满这张图。”
“但官道可以。”
“河道可以。”
“驿站可以。”
“臣画这张图,不是为了证明铁路有多重要。”
“臣是为了证明——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方承志的这句话,像一把刀,划开了帝国交通体系那个淤积已久的脓疮。
承平三十三年八月二十,萧云凰下旨:
“着工部、兵部、户部、漕运总督衙门、百工院铁路局、各主要行省布政使司,合组‘全国交通规划总署’。工部尚书周延儒提督总署事务,靳辅、方承志充副总办。限三个月内,拟出《承平全国道路交通振兴纲要》草案。”
这道旨意,在朝野引发了远比铁路试验线更深远的震动。
铁路是“新物”。支持者也好,反对者也罢,都知道这是在“创新”。
但官道不是新物。
驿路不是新物。
驿站、递铺、漕运、水驿——这些东西大夏立国八十年就在,大明两百七十六年就在,宋、唐、秦汉,历代王朝都在修。
没有人反对修官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修官道要钱。
而且不是小钱。
户部统计清吏司在翁同舟主持下,用七天时间赶出一份《全国官道现状普查及维修成本估算》。这份报告的结论,让钱谦益连续三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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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官道总里程:约十一万三千六百里。
其中,京师至各省会的“干线官道”约二万八千里,各省会至府州的“支线官道”约四万二千里,其余为县乡级“驿道”“递铺路”。
——可通行晴雨两季的“硬面官道”里程:不足八千里。
绝大部分所谓“官道”,只是踩实的土路。晴天三尺土,雨天一街泥。商旅车辆陷在泥里,雇人推车,三文钱一步。
——各省上报“亟待大修”路段:合计三万七千里。
山西通陕西的黄河风陵渡段,道路被山洪冲断,已断航七个月,客商须绕道三百里。
福建通浙江的仙霞岭段,路面石板被过往独轮车碾碎大半,雨天骡马失蹄跌入山涧者,去年记录在案十七起。
云贵川交界处,“官道”在很多县份只是地理概念。当地官员向布政使司运交赋税,走的是马帮踩出的小路,每年失足坠崖的驮马不下百匹。
——彻底修复这三万七千里“亟待大修”路段,初步估算需银:四百七十万两。
四百七十万两。
这是通州铁路干线预算的六倍。
这是承平三十二年户部全年可支配机动银两的四倍。
这是钱谦益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从未见过的一个数字。
八月二十五,钱谦益入宫请对。
他在萧云凰面前跪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萧云凰没有催他。
良久,钱谦益叩首:
“陛下,臣拨不出这笔钱。”
“臣是户部尚书,臣有罪。”
萧云凰看着他。
“钱卿,你不是有罪。”
“你只是老了。”
钱谦益猛然抬头。
这是他侍奉三朝天子、在户部衙门坐了四十年,第一次听见皇帝说他“老了”。
不是贬斥。是陈述。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看见四百七十万两,第一反应是“拨不出”,而不是“从哪里能凑出来”。
老到忘了承平十九年,他力主开海禁、设海关、定关税则例,被满朝骂“与民争利”,他硬撑着把第一任市舶司架构搭起来。
老到忘了承平二十五年,他主持货币改革,废私钱、铸铁币、推行官钞,被江南钱庄联名抵制,他一口气参掉三个阻挠新政的给事中。
老到忘了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他在乾清宫殿座上亲口说:
“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臣就拨。”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的话。
才过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就忘了。
钱谦益跪在原地,老泪纵横。
萧云凰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说:
“钱卿,你拨不出,朕不怪你。”
“四百七十万两,朕也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