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就这一件。让臣干完。”
萧云凰看着他。
良久。
“准。”
承平三十三年冬月初九,第一场雪落京师。
小主,
全国交通规划总署的《承平全国道路交通振兴纲要》草案,在周延儒、靳辅、方承志、程恪等人通宵达旦鏖战五十三天后,终于定稿。
这份纲要凡十二章,七十六条,三万四千言。
其核心架构,可以概括为“三横五纵、二辅三沿、一枢百结”。
“三横”:京师—太原—西安—兰州;京师—济南—徐州—扬州;京师—开封—武汉—长沙。
“五纵”:山海关—京师—郑州—武汉—广州;天津—济南—徐州—南京—杭州;太原—郑州—襄阳—常德—桂林;西安—成都—重庆—贵阳—昆明;兰州—汉中—重庆—遵义—柳州。
“二辅”:东南沿海辅线(杭州—福州—泉州—广州);东北边疆辅线(京师—锦州—沈阳—辽阳)。
“三沿”:沿黄河、沿长江、沿运河三大水陆联运通道。
“一枢百结”:以京师为全国交通总枢纽,以各省会城市为区域枢纽,以百个重要府城为次级节点,形成覆盖全国的客货运输网络。
这不是铁路规划。
这是交通规划。
铁路只是这张网里的朱红色虚线——重要,但远非全部。
大部分线条,仍是赭色的官道。
这些官道,绝大部分仍是土路。
但方承志在每一条土路旁边,都标注了“硬化优先级”“年均维修预算”“拟设养护工区位置”。
他画这张图时,国师陆沉就坐在他旁边。
方承志画完最后一条线,搁笔。
他没有回头。
“国师,您还有六年。”
“嗯。”
“这幅图要变成真的,三十年不够,至少要五十年。”
“嗯。”
“弟子今年三十四。五十年后,八十四。”
“嗯。”
“弟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八十四。”
陆沉没有答。
方承志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幅密密麻麻的三万四千里规划线条。
良久。
“国师,弟子这辈子,还能画多少里路?”
陆沉终于开口。
“方承志。”
“弟子在。”
“你还记不记得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你蹲在沟边啃干饼,我跟你说什么?”
方承志一愣。
“您说……臣不是在修沟,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后来呢?”
“后来沟通了。南城再没有淹过。”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方承志沉默。
陆沉起身,走到那幅巨图前,指着那条从京师蜿蜒向南、跨越五岭、直抵广州的朱红虚线。
“你是在给这个国家换动脉。”
“动脉比肠子粗,比肠子长,比肠子难换。”
“你活八十四岁,画不完。”
“但你画的第一条线,徐先生临终按过。你画的第二条线,通济号已经在跑了。你画的第三条线,靳辅站在黄河渡口,看见候渡的长龙短了三里。”
他顿了顿。
“方承志,你不需要活到八十四。”
“你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
“剩下的,公输英会接着画。”
“公输英画不完,她带的徒弟会接着画。”
“徒弟还有徒弟。”
“徒孙还有徒孙。”
“只要这条路还在画,你就是活着的。”
方承志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幅图,很久。
“国师,弟子知道了。”
小年。
全国交通规划总署向御前呈递《承平全国道路交通振兴纲要》定本。
萧云凰阅毕,没有批红。
她把这厚达一百七十页的纲要放在御案右侧,取过朱笔,在扉页上写了八个字:
“此网难织,不织必亡。”
翌日,内阁票拟:
“依议。工部、户部、兵部、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各省督抚,自承平三十四年始,按纲要逐年实施。各府州县道路修缮养护,列入地方官考成,岁终由统计清吏司核验奏报。”
同日,周延儒上表请辞工部尚书。
他在辞表中说:
“臣年六十有五,精力日衰。工部事务繁巨,非衰朽可任。臣请专任全国交通规划总署提督,以余年助织此网。”
萧云凰准其所请。
同日,钱谦益上表请致仕。
他在辞表中说:
“臣历事三朝,掌户部十二年,不能为国分四百七十万两之忧,老迈昏聩,实不堪位。伏乞圣恩,放臣归里。”
萧云凰没有准。
她批复:
“钱卿老矣,然户部非卿不可。着留任三年,助新尚书熟悉部务。”
钱谦益跪读批文,涕泣不能仰。
同日,靳辅接任工部尚书。
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堂批,不是发给各省督抚的例行公文。
是发给昌平铁路局、百工院铁路所、全国交通规划总署道路工区的联衔通知:
“查张家庄渡口候渡车马日均拥堵五至六时辰,商旅苦之。着铁路局会同道路工区,自承平三十四年正月起,勘测寿张—东阿铁路支线方案,限半年内呈报。”
这道通知的末尾,他用墨笔加了一行小字:
“此路不通,老夫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