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以后能吃这碗饭不?
儿子说:能。工部道路司招养护工,一个月一两二钱。我报名了,分在北关外第五工区。
第五工区。
就是那个前几天被万岁爷亲口赏了十两银子的工长陈四带的那个工区。
赵德厚没有对儿子说“光宗耀祖”。
他只是把那包炕洞深处的二十三两银子拿出来,塞进儿子行囊。
“在外头,吃饱。”
四月初十,赵德厚照常出摊。
他把茶碗洗得比往常更干净些。每碗茶,他都多舀半勺。
他不懂什么叫“经济动脉”。
他只知道,门前这条路好了,过路的人多了,他的茶能多卖几碗。
这就够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承平三十四年四月十五,京师前门外,车马交易市。
这是大夏北方最大的二手骡马、车辆交易市场。每年成交骡马三千余匹,各式车辆二千余乘。
今年开春以来,交易量暴跌。
车马行总行头马四海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往年四月,正是各地商号添置骡车、备战夏运的旺季。山西的盐商、直隶的粮商、山东的绸布商,成群结队来前门挑牲口、选车辆,讨价还声能吵翻天。
今年四月,整个市场冷冷清清。
马四海蹲在市场门口的石阶上,抽了一上午旱烟。
巳时三刻,终于来了一单生意。
买家是保定府的布商,姓孙,五十来岁,马四海认识,是老主顾。
孙掌柜在骡马圈转了半个时辰,看中一匹七岁口的青骡,问价。
马四海报了个数:十八两。
孙掌柜摇头:贵了。去年十五两。
马四海说:去年是去年,今年饲料涨了。
孙掌柜说:饲料涨了,可我的布也不用那么多骡子了。
马四海一愣。
孙掌柜说:马头,您不知道?京师到保定的官道修好了。四百二十里,石板铺面,四轮大车跑起来,比骡车快一倍,省一半草料钱。我今年租了六趟保定车马行的四轮车,运了三千匹布。运费比去年省四成。
他指了指那匹青骡。
这牲口,我是买来拉短途的,府城到县里,官道没修通的地方还得靠它。
您给个实价,十四两,成我就牵走。
马四海沉默良久。
十四两,成交。
他接过那锭银锞子时,手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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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嫌少。
是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接手这个车马行,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四海啊,这行当,从周朝就有了。秦修驰道,汉通西域,唐置驿馆,宋元明清,哪朝哪代不需要骡马?只要有人要运货,咱们就有饭吃。
可师父没告诉他,周朝的驰道是土路,汉朝的驿道是土路,唐朝、宋朝、元朝、明朝,一千年,都是土路。
土路走不了四轮大车。四轮大车太重,轮子窄,一压一个坑。所以一千年,运货只能靠两轮骡车,一头骡子拉八百斤,走十二天,从京师到保定。
现在路硬了。
四轮大车能跑了。一头骡子拉的货,从八百斤变成一千五百斤;走的时日,从十二天变成三天。
运价省四成。
马四海蹲在市场门口,把那锭十四两的银锞子攥在手心,攥出汗来。
他忽然不知道,这个行当,还能传几代。
承平三十四年五月初九。
京师至天津官道硬化工程动工。
这是《承平道路交通振兴纲要》确定的第二条“优先级最高”干线官道。全长二百四十里,预算银六万二千两,工期预计八个月。
这条路的特别之处,不在长度,不在预算。
在于修路的人。
天津是出海口,是南方漕粮、海货、洋货北运的第一枢纽。这条官道一旦硬化,京师到天津的陆路运输时效将从五日压缩至一日半,成本降低五成以上。
但这不是靳辅最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数字:天津港卸货脚夫人数。
承平三十三年,天津港登记在册的卸货脚夫约七千人,其中——四千三百人是女性。
这些女人来自天津周边的武清、静海、沧州,以及更远的山东乐陵、河北景县。她们的男人有的出海打鱼没回来,有的在运河拉纤累死,有的在家种那三亩薄田。她们必须出来挣钱。
天津码头的活计分三六九等。
最轻省的看堆、记数,是男人的。
最苦重的扛包、卸船,也是男人的。
女人们干的是中间那一档:拉车。
从码头仓库到内河驳船,从货栈到骡马店,平均每趟四里地,载重三百斤,人力板车,一天拉七八趟,挣四十文。
承平三十四年,官道硬化工程招工。
靳辅下了一道堂批:
“天津至京师官道沿线各工区,招工不拘男女,同工同酬。日工食银一钱,女工另加脂粉银十文。”
这道批文传到天津府时,码头上四千三百个拉车女人,有一大半报了名。
五月初九,开工头一日。
靳辅没有坐轿子。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蹬一双千层底布鞋,沿着新开的施工灰线,从天津城北一直走到西沽村。
他看见那些女人。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把孩子拴在工棚边的柳树上。她们蹲在路槽边,用铁锹挖土,用柳条筐抬土,用木夯打土。手上全是血泡,脸上全是汗。
靳辅问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你男人呢?
妇人低着头,没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替她答:前年出海,没回来。
靳辅沉默。
他又问:孩子几岁了?
妇人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大的十一,小的七岁。
男孩女孩?
大的丫头,十一。小的也是丫头,七岁。
靳辅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停在道旁的马车。
上车前,他对随行的工部主事说:
“脂粉银,加到二十文。”
主事一愣:大人,这……
靳辅没解释。
他钻进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驶出很远,他才把额头抵在车厢壁上,抵了很久。
承平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全国交通规划总署召开第一次“路网效益中期评估会”。
方承志、靳辅、周延儒、翁同舟,以及从各地商情观测点赶回的十二名统计司主事,挤在工部后堂那间三十二扇隔扇门大开的敞厅里,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
争论的焦点是:物流成本降低四成,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翁同舟的算法:按承平三十三年主要商路实测运价,较承平三十二年下降四成,折合全年为全国商民节省运费约一百二十万两至一百五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