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辅的算法:不能只看运费。路好了,车快了,货物损耗下降。瓷器、鲜果、活禽,以前走到半路碎一半、烂一半,现在损耗率至少降三成。这笔钱省下来,不止一百万两。
方承志的算法:不能只看现在,要看将来。官道硬化后,四轮大车普及,对马匹、车辆的需求激增。承平三十四年上半年,京师四大车马行新增四轮货运马车订单——三百七十辆。这是新产业。新产业能养多少人,能纳多少税,算过没有?
周延儒的算法: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路修好了,有些行当就要死了。
他说的行当,是车马行、骡马市、沿途的骡马店、修蹄的蹄铁匠、制车的木匠铺。
小主,
马四海的前门车马市,今年上半年成交额比去年同期跌了四成。
保定府至京师沿途的十七家骡马店,三家已经关门,五家勉强撑着,九家靠降价苦熬。
连给骡马钉蹄铁的老师傅,都在打听百工院那个“道路养护工区”还要不要人。
翁同舟沉默了。
方承志沉默了。
靳辅也沉默了。
他们算了一百二十万两,算了损耗降三成,算了四轮马车订单三百七十辆。
没有人算那十七家骡马店。
没有人算前门车马市四成的跌幅。
没有人算那些钉了四十年蹄铁、突然发现牲口越来越少的老匠人,还能不能转行学会砌石板。
敞厅里闷热异常。三十二扇隔扇门全开着,没有一丝风。
靳辅忽然开口:
“周大人,裁驿站那会儿,你说‘臣愿领此谤’。”
“臣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领谤’。”
“臣现在懂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延儒也没有接话。
保定府北关外第五养护工区。
工长陈四接到工部道路司的公文:经统计司核验,该工区管段连续十二个月路面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全路网排名第一。议叙功一次,赏银二十两,工长陈四授从九品衔,所部役夫八名各赏银五两。
从九品。
这是大夏立国以来,第一个由养路工出身的流内官。
陈四跪在官道边,把那道叙功公文读了五遍——他托识字的工友帮忙念的。
他从九岁开始给地主放牛,二十三岁到保定府当脚夫,三十四岁赶上修路,四十二岁当工长,今年四十五。
他从九品。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万岁爷那道密谕,“朕知汝名”。
他不知道万岁爷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天巡路,走三十里。
冬天扫雪,夏天刈草,雨天巡边沟,晴天补裂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没有一天不在路上。
八月初一夜。
陈四独自坐在工区门口的条石上,望着那条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官道,坐了很久。
他没有想升官,没有想赏银。
他只是想起老父亲。
他父亲一辈子种地,六十八岁那年,在村口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断了腿。抬回家躺了三个月,没钱治,拖死的。
那年陈四十九岁,在保定府扛大包。
他赶回来时,父亲已经咽气三天了。
父亲葬在村东头的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他每年清明去添几锹土,十七年了,土堆还在。
陈四不知道,如果父亲走的那年,村口那条路就像今天这样平,那辆马车还会不会受惊。
他也不知道,如果那年有从九品养路工,能不能赶在那辆马车冲过来之前,把路边的坑填平。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养路工了。
他有俸禄,有官身,有二十个兄弟跟着他。
他的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他填的每一个坑,扫的每一片落叶,补的每一道裂缝——
也许能让哪个村子里的老人,少遭他父亲那样的祸。
也许能让哪个十九岁的脚夫,不用像他那样,赶三百里路回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已经凉透的土堆。
他把那道叙功公文叠成四方块,塞进贴胸的内袋。
明天,接着巡路。
翁同舟最后一次以户部统计清吏司郎中身份,核验京保官道养护账目。
这是他致仕前领的最后一件差事。
萧云凰准了他年初的请辞——留任三年助新尚书熟悉部务,如今已满一年半。新尚书是原广东布政使李之芳,九月十五到任。翁同舟要在那之前,把统计司十七年攒下的家底,一宗一宗交出去。
九月初九,重阳。
翁同舟站在保定北关外的界碑旁,看着那条灰白色的长练,看了很久。
他身后是陪他核验了八天账目的保定府通判,和他从户部带来的两个年轻书吏。
没有人催促他。
翁同舟忽然开口,问那个保定府通判:
“你叫什么名字?”
通判一愣,恭声答:“下官周用锡,承平二十九年进士。”
“周用锡,”翁同舟慢慢念了一遍,“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三十七。好年纪。”
他顿了顿。
“老夫二十三岁入户部当书吏,第一次核验钱粮,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下了五天雨,车陷泥里,雇四头牛才拉出来。”
周用锡不敢接话。
翁同舟继续说:
“那时候老夫想,什么时候这条路能修成石板路,该多好。”
“那时候老夫觉得,那得是下辈子的事了。”
他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块界碑边缘的青苔。
“老夫今年六十七了。”
“下辈子没来,路修好了。”
他直起身,对周用锡说:
“周大人,老夫把这个账册交给你。”
“路在这里,账在这里。以后的路,你们自己管。”
他没有等周用锡回答。
他转身,走上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向北方走去。
他要走回京师。
四百二十里。
他年轻时走过这条路,走了十二天。
今天,他六十七岁,腿脚不好,慢慢走,走十天、半个月,总能走回去。
他想用自己的脚,再量一遍这条路。
从保定北关,到京师彰仪门。
四百二十里。
每一里,都是他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凑了四十万两、批了九万七千四百两决算、看着从土路变成石板路的。
他要走一遍。
把那些年欠下的脚程,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