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但臣以为,此事不能只看账。”
萧云凰等着他说下去。
方承志继续说:
“赵铁锁那封信里说:俺死了,老婆孩子咋办?俺残了,干不了活,谁养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五千三百个工人的问题。将来会是五万、五十万工人的问题。”
“工人敢不敢进厂,敢不敢卖力气,敢不敢在危险的地方干活,就看这个问题怎么答。”
“答得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值。”
“答不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冤。”
“值,就好好干。冤,就不想干。”
“不想干,工业区就办不下去。”
萧云凰看着他。
很久。
“方承志,你跟了国师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学会了什么?”
方承沉默。
“臣学会了算账。”
“算账不只是算钱,也算人心。”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御座。
坐下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准。”
承平三十八年七月初一。
《工人抚恤条例》正式施行。
这一天,西山工业区停工半日。
不是罢工,是开会。
方承志让人在焦化厂门口那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工人抚恤条例》的抄本。
五千三百名工人,按厂排队,从台前走过,每人领一本。
领完,方承志上台,把条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他问:
“有谁不识字,听不懂的,举手。”
举手的有一千多人。
方承志说:
“不认字的,散会后各厂工长单独讲。讲三遍,讲到听懂为止。”
“听懂以后,签个字,按个手印。”
“签完,这份条例就是你的。”
“以后万一出了事,按这上面的规矩办。”
“不用跪着谢我,也不用求任何人。”
“这是朝廷的规矩。”
人群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五千三百人,站在那块被铁水烤焦的空地上,对着台上那个鬓边白发的三十九岁男人,鼓掌。
方承志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有的完整,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缠着纱布,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掌根。
五千三百双手。
五千三百个人。
五千三百条命。
他忽然想起赵铁锁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俺不是求啥。俺就是想问问:西山能不能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你,也能有口饭吃?”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焦化厂。
烟囱还在冒烟。
炉子还在烧。
那八百个人,已经回去干活了。
承平三十八年八月初五。
赵铁锁领到了《工人抚恤条例》施行后的第一笔“养赡银”。
一两。
他拿着那锭银子,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赵哥,你站这儿干啥?
他说:俺数数。
数什么?
数这是第几回。
第几回领钱?
不是领钱。是领命。
他攥着那锭银子,一步一步走回仓库。
他的活是看仓库。不用腿,用眼睛。每天坐在仓库门口,登记进出的物料。活不累,钱不多——每月八钱,加上这一两养赡银,一共一两八钱。
够他和他老婆吃饭,还能剩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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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仓库门口,把那锭银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阳光照在银锭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八月,他躺在病床上,方主事站在床边说: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他那时候想,一辈子是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一辈子,就是每月初五,都能领到这一两银子。
领到他死。
死了,还有丧葬银十两,抚恤银五十两,给他老婆。
他老婆拿着那六十两,可以回老家,可以把孩子养大,可以给他立个碑。
碑上不用写他叫赵铁锁。
只要写上:西山工业区工人。
就够了。
承平三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张老六的儿子张柱子,从工匠学堂毕业了。
张柱子十五岁,念了两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制图。毕业那天,学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榜,榜上写着二百个毕业生的名字。张柱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百三十七位。
张老六站在榜前,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张”字。
他指着那个“张”字,问旁边的人:这是俺儿子不?
旁边的人说:是。张柱子,第一百三十七名。
张老六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也跟着晃。
他今年四十八,右臂没了,干不了重活。他在仓库记账,每月八钱银子。他儿子念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他这点银子够养活自己。
现在他儿子毕业了。
他儿子可以进厂当学徒工了。
学徒工干三年,转正式工,每月能挣一两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