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提督,这笔账,我算不出来。”
“您来算。”
施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阿波面前,深深一揖。
“阿波首领,谢谢。”
“这些屋子,我们收下了。”
“明年,后年,年年,我们都来。”
“来一百年。”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十五。
大夏帝国第一个海外贸易站,在吕宋正式启用。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没有官员讲话。
只有四十个人,从船上搬到岸上,住进那些茅草屋。
沈文瀚是这四十个人之一。
他是总办,应该住在条件最好的屋子里。但他没有。他住的是最靠边的一间,窗户正对着那片矿山。
他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不习惯。
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货到了,人到了,屋子有了。
但然后呢?
然后,要把货换成铜。
换铜,要和阿波谈,要和土着谈,要和西班牙人谈。
谈完了,要把铜运回去。
运回去了,明年还要再来。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就够了吗?
不够。
因为年年如此,只能换铜,换不了别的。
南洋不止有吕宋,不止有铜。
还有香料,有木材,有橡胶,有各种各样大夏需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别的岛上。
要去别的岛,就得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站。
一个一个站,铺成网。
网铺成了,货就能流。
货能流,大夏就能活。
他躺在床上,望着茅草屋顶,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来,打开账册,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十六,吕宋贸易站启用。以此为始。”
承平四十一年五月初九。
第一批铜矿石开始装船。
阿波亲自带着族人,把那些矿石从矿山上运下来,一筐一筐搬到海滩上。
沈文瀚站在旁边,数着筐数。
一筐五十斤,一千筐是五万斤。
阿波的人运了五天,运了三千筐。
十五万斤。
沈文瀚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
记到最后一笔,他忽然问阿波:
“阿波首领,你们采这些铜,累不累?”
阿波想了想。
“累。”
“那为什么还采?”
阿波看着他。
“因为你们给的铁。”
“铁比铜有用。”
“铜不能打刀,不能打锄头,不能打犁。”
“铁能。”
“你们给铁,我们给铜。”
“公平。”
沈文瀚沉默。
他想起自己算的那些账——五千吨货值多少银子,十五万斤铜值多少银子,换回来能赚多少银子。
他算了很久,算出这笔买卖大夏赚了。
但他没算阿波这笔账。
阿波的账是:铁比铜有用,所以换。
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明白,海外贸易的本质,不是什么复杂的账。
是阿波这样的人觉得“公平”。
觉得公平,就愿意换。
愿意换,就能一直换。
一直换,贸易站就能一直开下去。
他把这个道理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承平四十一年六月初一。
瓦尔加斯来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些随从,还是那副胖得走路都喘的样子。
但他这次来,不是为了阻止贸易。
是为了看。
看那些茅草屋,看那些堆在仓库里的货,看那些正在装船的铜矿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施琅说:
“施将军,你们这是要长住?”
施琅说:
“不,只是放货。”
瓦尔加斯看着他。
“放货,和长住,有什么区别?”
施琅说:
“放货,货在,人不在。”
“长住,人在,货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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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放货。”
瓦尔加斯沉默。
他知道施琅在说谎。
但他也知道,施琅说的这个谎,他没办法揭穿。
因为那些屋子,是阿波让盖的。
因为那些铜,是阿波让采的。
因为那些土着,现在看见大夏人,比看见西班牙人还亲。
他能怎么办?
派兵打?
五百人对一千二?五百吨对七千八百吨?
打不过。
谈判谈?
施琅的态度很清楚:我们只是放货,不占你们的地。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
“施将军,希望你们‘只是放货’。”
施琅笑了笑。
“瓦尔加斯总督,放心。”
“我们不会占你们的地。”
“因为那些地,不是你们的。”
瓦尔加斯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施琅说的是真的。
那些地,不是西班牙人的。
是阿波他们的。
他只是个总督,管着马尼拉那一小块地方,管不了整个吕宋。
他转身,上船,走了。
施琅站在海滩上,望着那艘船远去。
沈文瀚走到他身边。
“施提督,他会报复吗?”
施琅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打不过。”
“打不过,就不会打。”
“不打,就只能看着。”
“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承平四十一年七月初九。
舰队准备返航。
沈文瀚要留下来了。
这是出发前就定好的——总办要留在吕宋,主持贸易站的日常事务。
施琅站在船边,看着沈文瀚。
“沈总办,真的不回去?”
沈文瀚摇了摇头。
“回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