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算账。”
“这边的账,也要算。”
施琅沉默。
他忽然问:
“你想家吗?”
沈文瀚想了想。
“想。”
“那为什么还留?”
沈文瀚看着远处那些茅草屋。
看着那些屋子旁边站着的土着。
看着那些还在装船的铜矿石。
“因为留下来,明年能换更多的铜。”
“更多的铜,能让西山那些人多干几年。”
“多干几年,就能多攒几两银子。”
“多攒几两银子,他们的儿子就能多念几年书。”
“多念几年书,就能造比‘镇远’号更大的船。”
“造更大的船,就能来更远的地方。”
“来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更多的铜、更多的铁、更多的橡胶。”
“更多的铜、铁、橡胶,能让更多的人多干几年、多攒几两银子、多念几年书。”
他顿了顿。
“施提督,这就是留下来的理由。”
施琅看着他。
三十三岁的沈文瀚,站在异乡的海滩上,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三十九年前,在玉泉山溪涧边,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三十九年后,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又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好。你留着。”
“明年,我来接你。”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门口那盏煤油灯。
灯已经亮了四年了。
从承平三十七年腊月,方承志亲自送来那天起,一直亮到现在。
灯芯换过很多次,煤油添过很多次,玻璃罩擦过很多次。但灯还是那盏灯,亮还是那么亮。
他七十九了。
七十九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四十八了,还在高炉前干活。每月工食银一两五钱,加上这些年攒下的,已经有一百多两了。
他孙子孙大牛,十九了,从工匠学堂毕业,现在在马尾船厂当学徒。学的是造船,将来要造比“镇远”号更大的船。
孙老头不知道“镇远”号有多大。
但他知道,那条船,是用西山炼的铁造的。
他儿子炼的铁。
他儿子炼的铁,变成了一条船。
那条船,去了一个叫吕宋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种叫铜的东西。
那些铜,运回来,变成电线,变成炮管,变成铜钱。
变成他门口这盏灯。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光很亮,把门口那片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看灯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这灯能亮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这灯能亮很久。
只要西山还在炼铁,只要马尾还在造船,只要那些船还能去吕宋,只要吕宋的铜还能运回来——
这灯就能一直亮。
他抽完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吃饭。
他孙子不在,在马尾。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小主,
“德旺。”
“嗯?”
“明年,咱家那灯,还亮不?”
孙德旺愣了一下。
“亮。”
“你怎么知道?”
孙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沈总办留在吕宋了。”
“沈总办是谁?”
“沈文渊的侄子。”
“他留在吕宋干什么?”
“守着那个贸易站。”
“守着贸易站,和咱家灯有什么关系?”
孙德旺放下碗。
“爹,您听我说。”
“贸易站在,铜就能运回来。”
“铜运回来,西山就能一直炼铁。”
“西山一直炼铁,儿子就能一直在高炉前干活。”
“儿子一直干活,咱家就一直有银子。”
“有银子,灯就一直亮。”
孙老头沉默。
他听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了大概。
他点了点头。
“好。”
“那灯就一直亮。”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夜。
吕宋岛,三描礼士山下。
沈文瀚坐在茅草屋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和京师看到的一样圆。
但他知道,四千二百里外,京师的月亮下面,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母亲。
他母亲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京师老宅里。他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说:
“去吧。别给你伯父丢人。”
他伯父是沈文渊。
他母亲是沈文渊的弟媳,一辈子没出过门,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但她知道,她儿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不知道去那里干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只知道,她儿子要去。
她没拦。
沈文瀚坐在茅草屋门口,望着月亮。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
她说:出门在外,身上要有钱。
他知道这二十两银子是母亲攒了十几年的。她每月从儿子寄回来的钱里省下一两,攒了二十年,攒了二百四十两。她拿出二十两,缝在这个小布包里,塞进他的行囊。
他摸了摸怀里。
布包还在。
银子还在。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海滩边。
海水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
四千二百里外,京师的月亮下面,他母亲应该已经睡了。
四千二百里外,西山的迁建新村里,那个叫孙老头的人,应该还坐在门槛上看灯。
四千二百里外,马尾船厂的船台上,林大桅应该还在赶工。
四千二百里外,很多人都在。
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茅草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和阿波换的,用三把剪刀换的。
灯没有孙老头门口那盏亮。
但也够亮。
够他算账。
他坐在灯下,打开账册。
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吕宋。夜,月明。今日无事,惟想家。”
他停下笔。
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把这页翻过去,开始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