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恪想了想。
“不知道。瞎猜的。”
公输英沉默。
她接过那截还没装上去的密封圈余料,用千分尺量了量。
厚度,三毫米。
硬度,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动。
弹性,掰了一下,能弯,能弹回去。
她把千分尺收起来。
“程主事,这次可能行。”
程恪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公输英说:
“因为我镗过很多汽缸衬套。”
“衬套和密封圈,是一对。”
“衬套硬,密封圈就要软。”
“衬套光,密封圈就要贴合。”
“衬套有公差,密封圈就要能适应公差。”
“这个配方,软硬合适,贴合度好,能适应五丝以内的公差变化。”
程恪沉默。
他看着公输英。
三十三岁的公输英,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
二十三年前,她从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毕业时,公差只能镗到一百多丝。
十三年前,她镗出二十六丝的公差,方承志抱着她奔往医局,她手指缺了半片指甲。
三年前,她镗出十八丝的公差,方承志送她一把新的千分尺。
现在,她站在这台机器前,用手摸一摸,用眼看一看,就能判断密封圈能不能适应汽缸衬套的公差。
她不是用千分尺在量。
她是用手、用眼、用二十三年的经验在量。
程恪忽然明白,什么叫“匠心”。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看它能撑多久。”
承平四十二年十月初九。
第二十一版橡胶密封圈,已经在方承志办公室那台蒸汽机上连续运转了整整两个月。
没有裂。
没有漏。
没有坏。
程恪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台机器。看压力表,看温度计,看密封圈周围有没有渗漏的痕迹。
两个月,天天看。
两个月,天天没事。
十月初九那天,他看完机器,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方承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恪。”
“嗯。”
“两个月了。”
“嗯。”
“行了。”
程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望着那些在焦化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望着西山脚下那片他看了十三年的灯火。
十三年。
从承平二十九年第一次接到国师的任务——绘制全国能源流向图,到今年承平四十二年,十三年。
十三年里,他算过煤,算过铁,算过铜,算过无数种材料。
十三年里,他见证过蒸汽机车从时速十二里到二十五里,见证过电报线从三十丈到六千四百里,见证过橡胶密封圈从第一版到第二十一版。
十三年里,他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人。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因为还有太多东西没算。
太多东西没试。
太多东西没做成。
他转过身,对方承志说:
“方主事,橡胶密封圈行了。”
“火车可以跑得更快了。”
“电报线可以铺得更远了。”
方承志看着他。
“然后呢?”
程恪沉默片刻。
“然后,找更多橡胶。”
“橡胶不够,只能做密封圈,做不了电线。”
“做不了电线,电报就铺不到吕宋。”
“铺不到吕宋,沈文瀚那边出了事,我们还是不知道。”
方承志点了点头。
“怎么找?”
程恪想了想。
“派人去吕宋,找沈文瀚。”
“让他问问阿波,那种橡胶树,能不能引回来种。”
小主,
“能种,就在大夏种。”
“种活了,就不怕不够用。”
方承志看着他。
“好。你写奏疏,我署名。”
承平四十二年十一月初九。
施琅率舰队第五次赴吕宋。
这次船上多了一样东西——三十斤橡胶密封圈样品,和一份程恪亲笔写的《橡胶树引种指南》。
指南是用白话写的,图文并茂,画着橡胶树长什么样、怎么割胶、怎么收集树汁、怎么晒干成块、怎么保存运输。
施琅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比他运过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十一月二十五,舰队抵达吕宋。
沈文瀚站在海滩上等着他们。
他三十四岁了,在吕宋待了整整一年半。皮肤晒得黝黑,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施琅跳下船,走到他面前。
“沈总办,还好吗?”
沈文瀚笑了笑。
“还好。”
“想家吗?”
“想。”
“想回去吗?”
沈文瀚沉默片刻。
“等橡胶树种回去,再想。”
施琅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橡胶树引种指南》递给沈文瀚。
沈文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阿波呢?”
“在部落里。”
“带我去见他。”
一个时辰后,沈文瀚站在阿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