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工业瓶颈

杨鹤龄三十二岁那年,跟着施琅去了吕宋,当了翻译,后来又当了博物学家,帮沈文瀚和阿波打交道。

杨鹤龄现在在哪里?

在吕宋。

在吕宋帮沈文瀚种橡胶树。

他不在。

他不在,谁来翻译这些英文?

他问徐念祖:

“你会英文吗?”

徐念祖摇头。

“程恪,你会吗?”

程恪摇头。

“公输英,你会吗?”

公输英摇头。

四个人,没有一个会英文。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堆在那里,像一百三十七座山。

方承志站在那些山前面,忽然笑了。

“那就学。”

“学什么?”

“学英文。”

“谁来教?”

“没人教,就自己学。”

“怎么学?”

方承志想了想。

“先从图纸开始。”

“图纸上那些词,一个一个查。”

“查完记住,记住再用。”

“用着用着,就会了。”

“不会的,猜。”

“猜错的,改。”

“改对了,就是自己的。”

徐念祖看着他。

四十五岁的方承志,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好像没那么高了。

“好。学。”

承平四十三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第一堂英文课。

老师:徐念祖。

学生:方承志、程恪、公输英。

教材:一百三十七箱零件的英文图纸。

教室:那堆箱子中间的过道。

徐念祖站在一块临时搭起来的黑板前面,用炭笔写了三个词:

Cylinder

Piston

Bearing

他指着第一个词:

“Cylinder,汽缸。”

公输英眼睛亮了一下。

小主,

她认识这个词。

不是认识英文,是认识意思。

汽缸。

她镗了二十七年汽缸。

第二个词:

“Piston,活塞。”

方承志点了点头。

活塞,蒸汽机的心脏。

第三个词:

“Bearing,轴承。”

程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轴承,火车轮子上的东西。

徐念祖说:

“今天,就这三个词。”

“记住它们。”

“明天,我考。”

公输英问:

“明天学什么?”

徐念祖指了指那堆箱子。

“明天,打开一箱。”

“箱子里有什么,就学什么。”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那些箱子。

一百三十七箱,要学一百三十七天。

学完,机器就能组装起来。

组装起来,就能镗八丝。

八丝镗出来,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

更精密的机器造出来,就能镗更小的公差。

她忽然觉得,那三个词,没那么难了。

她拿起炭笔,在手掌心写下:

Cylinder

Piston

Bearing

写完了,把手掌攥紧。

攥得紧紧的。

承平四十三年八月初九。

第二十三箱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主轴。

主轴是镗床最核心的部件,长六尺,重二百斤,通体闪着银灰色的冷光。

徐念祖拿着图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图纸上写着:

“Main Spindle, hardened and ground, tolerance 0.001mm.”

Main Spindle,主轴。

hardened and ground,淬火并研磨。

tolerance 0.001mm,公差一丝。

一丝。

公输英站在旁边,看着那根主轴,一动不动。

一丝。

她镗了二十七年,最好的成绩是九丝五。

这根主轴,公差一丝。

不是镗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用一种她没见过的方法,磨出来的。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根轴。

徐念祖拦住她:

“别摸。”

“为什么?”

“图纸上说,手上有汗,会锈。”

公输英把手缩回去。

她站在那根轴前面,看着它。

看着那根比她镗过的任何东西都精密一百倍的轴。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千分尺的时候。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真厉害,能测出一百丝。

二十年后,她拿着千分尺,在测九丝五。

而这根轴,公差一丝。

一丝,千分之零点一毫米。

用千分尺测不出来。

要用别的仪器测。

那种仪器,她没见过。

那种仪器,大夏没有。

她站在那根轴前面,站了很久。

徐念祖问:

“公输主事,你怎么了?”

公输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根轴。

看着那根她永远镗不出来的轴。

承平四十三年九月初九。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全部开箱验货完毕。

图纸全部翻译完毕。

零件全部登记造册。

下一步:组装。

但组装之前,公输英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根主轴装到一台旧镗床上,用自己的千分尺,测了十遍。

读数:一丝一到一丝二之间。

比图纸标称的差了一丝左右。

不是主轴不行。

是她的千分尺不行。

她的千分尺,刻度十丝,估读一丝已经是极限。

要精确测量一丝的公差,需要更精密的仪器。

那种仪器,大夏没有。

她把千分尺收起来,去找方承志。

方承志正在看程恪的能源报表。

“方主事。”

“嗯?”

“那根主轴,公差一丝。”

“我知道。”

“我的千分尺,测不准一丝。”

方承志沉默。

公输英继续说:

“测不准,就不知道组装得对不对。”

“不知道对不对,就不敢用。”

“不敢用,这台机器就白买了。”

方承志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公输英想了想。

“买更精密的尺。”

“什么尺?”

“能测一丝的尺。”

“哪儿有?”

公输英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