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龄三十二岁那年,跟着施琅去了吕宋,当了翻译,后来又当了博物学家,帮沈文瀚和阿波打交道。
杨鹤龄现在在哪里?
在吕宋。
在吕宋帮沈文瀚种橡胶树。
他不在。
他不在,谁来翻译这些英文?
他问徐念祖:
“你会英文吗?”
徐念祖摇头。
“程恪,你会吗?”
程恪摇头。
“公输英,你会吗?”
公输英摇头。
四个人,没有一个会英文。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堆在那里,像一百三十七座山。
方承志站在那些山前面,忽然笑了。
“那就学。”
“学什么?”
“学英文。”
“谁来教?”
“没人教,就自己学。”
“怎么学?”
方承志想了想。
“先从图纸开始。”
“图纸上那些词,一个一个查。”
“查完记住,记住再用。”
“用着用着,就会了。”
“不会的,猜。”
“猜错的,改。”
“改对了,就是自己的。”
徐念祖看着他。
四十五岁的方承志,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好像没那么高了。
“好。学。”
承平四十三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第一堂英文课。
老师:徐念祖。
学生:方承志、程恪、公输英。
教材:一百三十七箱零件的英文图纸。
教室:那堆箱子中间的过道。
徐念祖站在一块临时搭起来的黑板前面,用炭笔写了三个词:
Cylinder
Piston
Bearing
他指着第一个词:
“Cylinder,汽缸。”
公输英眼睛亮了一下。
小主,
她认识这个词。
不是认识英文,是认识意思。
汽缸。
她镗了二十七年汽缸。
第二个词:
“Piston,活塞。”
方承志点了点头。
活塞,蒸汽机的心脏。
第三个词:
“Bearing,轴承。”
程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轴承,火车轮子上的东西。
徐念祖说:
“今天,就这三个词。”
“记住它们。”
“明天,我考。”
公输英问:
“明天学什么?”
徐念祖指了指那堆箱子。
“明天,打开一箱。”
“箱子里有什么,就学什么。”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那些箱子。
一百三十七箱,要学一百三十七天。
学完,机器就能组装起来。
组装起来,就能镗八丝。
八丝镗出来,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
更精密的机器造出来,就能镗更小的公差。
她忽然觉得,那三个词,没那么难了。
她拿起炭笔,在手掌心写下:
Cylinder
Piston
Bearing
写完了,把手掌攥紧。
攥得紧紧的。
承平四十三年八月初九。
第二十三箱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主轴。
主轴是镗床最核心的部件,长六尺,重二百斤,通体闪着银灰色的冷光。
徐念祖拿着图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图纸上写着:
“Main Spindle, hardened and ground, tolerance 0.001mm.”
Main Spindle,主轴。
hardened and ground,淬火并研磨。
tolerance 0.001mm,公差一丝。
一丝。
公输英站在旁边,看着那根主轴,一动不动。
一丝。
她镗了二十七年,最好的成绩是九丝五。
这根主轴,公差一丝。
不是镗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用一种她没见过的方法,磨出来的。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根轴。
徐念祖拦住她:
“别摸。”
“为什么?”
“图纸上说,手上有汗,会锈。”
公输英把手缩回去。
她站在那根轴前面,看着它。
看着那根比她镗过的任何东西都精密一百倍的轴。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千分尺的时候。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真厉害,能测出一百丝。
二十年后,她拿着千分尺,在测九丝五。
而这根轴,公差一丝。
一丝,千分之零点一毫米。
用千分尺测不出来。
要用别的仪器测。
那种仪器,她没见过。
那种仪器,大夏没有。
她站在那根轴前面,站了很久。
徐念祖问:
“公输主事,你怎么了?”
公输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根轴。
看着那根她永远镗不出来的轴。
承平四十三年九月初九。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全部开箱验货完毕。
图纸全部翻译完毕。
零件全部登记造册。
下一步:组装。
但组装之前,公输英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根主轴装到一台旧镗床上,用自己的千分尺,测了十遍。
读数:一丝一到一丝二之间。
比图纸标称的差了一丝左右。
不是主轴不行。
是她的千分尺不行。
她的千分尺,刻度十丝,估读一丝已经是极限。
要精确测量一丝的公差,需要更精密的仪器。
那种仪器,大夏没有。
她把千分尺收起来,去找方承志。
方承志正在看程恪的能源报表。
“方主事。”
“嗯?”
“那根主轴,公差一丝。”
“我知道。”
“我的千分尺,测不准一丝。”
方承志沉默。
公输英继续说:
“测不准,就不知道组装得对不对。”
“不知道对不对,就不敢用。”
“不敢用,这台机器就白买了。”
方承志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公输英想了想。
“买更精密的尺。”
“什么尺?”
“能测一丝的尺。”
“哪儿有?”
公输英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