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声变成了沙沙声,像砂纸磨铁。
她继续拉。
拉完第二遍,用千分尺量。
深度:两丝。
还是太浅。
再磨。
再拉。
第三遍,四丝。
第四遍,五丝。
第五遍,六丝。
拉到第六遍,拉杆推不动了。
她使劲推,推不动。
她把拉杆退出来一看——第六片铁片崩了。
崩成三截。
她拿着那三截碎铁片,看了很久。
六丝,够了。
枪管里的膛线,已经有了。
四条,旋转的,深度六丝。
她找了一颗铅弹,塞进去,用通条捅了捅。
铅弹旋转着通过枪管,从另一头掉出来。
掉出来的铅弹上,有六条浅浅的刻痕。
那是膛线留下的痕迹。
她握着那颗铅弹,站了很久。
承平四十四年三月初一。
戚永年又来了。
他带来了三根枪管坯料,和一根从英国买来的原装线膛枪管。
公输英把那根柚木拉杆递给他看。
戚永年接过那根拉杆,看了半天。
“这是……木头?”
“柚木。英国包装箱上拆下来的。”
戚永年沉默了。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铁片,又看了看拉杆上的斜槽。
“这能用?”
“试试。”
公输英把那根拉杆塞进枪管,开始拉。
拉了半个时辰,拉完六遍,枪管里有了膛线。
她让戚永年自己看。
戚永年拿着那根枪管,对着光看。
光线照进枪管内壁,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四条旋转的凹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准吗?”
公输英说:
“不知道。要试。”
戚永年让人把枪管装上一支试验枪,架在靶场上。
靶场距离一百步,立着一块一寸厚的松木板。
枪手装填子弹,瞄准,击发。
砰的一声。
子弹飞出枪膛,正中松木板。
木板被打穿了。
戚永年跑过去,捡起那块木板,对着光看。
弹孔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炸裂。
这说明子弹是旋转着穿透的,不是翻滚着穿透的。
旋转,就准。
翻滚,就不准。
他把那块木板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公输英,忽然跪了下来。
公输英吓了一跳。
“戚郎中,您这是干什么?”
戚永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公输主事,您救了大夏新军。”
“您救了大夏边关。”
“您救了无数条命。”
公输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戚永年跪在地上哭,看着那块被子弹打穿的松木板,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靶场。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百工院女子学徒班的那天。
想起十三年前,她镗出二十六丝公差的那天晚上,方承志抱着她往医局跑。
想起两年前,她站在那根九丝五的衬套前面,等一把能测一丝的尺。
想起三天前,她蹲在那堆废铁面前,捡起那根柚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救了谁。
她只知道,那根柚木拉杆,用了十五天。
十五天,比一年快。
十五天,比八千两便宜。
十五天,能让大夏新军换上自己的线膛枪。
她走过去,把戚永年扶起来。
“戚郎中,起来吧。”
“这根枪管,您拿回去试。”
“试好了,再来。”
“我再做。”
承平四十四年四月初九。
公输英做了三十根柚木拉杆。
不是给戚永年的。
是给西山工业区的。
她发现,拉膛线这事,和镗汽缸一样,都是“精密”。
精密,就要练。
练,就要有工具。
工具,就要多做几根,坏了有备用的。
她让人去天津港找英国商船,问有没有扔掉的包装箱。英国商船的人很奇怪,不知道中国人要那些破木头干什么。但有人愿意出钱买,他们就卖。
十两银子,买一堆废木头。
运回西山,锯成段,刨成杆,开斜槽,嵌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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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根。
够练一阵子了。
她给自己留了一根最好的,放在工作台上。
那根拉杆,用的是最硬的一段柚木,斜槽开得最准,铁片磨得最利。
她不打算用它拉枪管。
她打算用它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承平四十四年五月初九。
公输英把那根最好的拉杆,塞进了一根汽缸衬套。
不是枪管。
是汽缸衬套。
那根衬套,是去年镗废的第三十七号。
公差九丝五。
她想试试,用拉杆能不能把九丝五再往下拉一丝。
拉到八丝五。
拉到八丝。
拉到比西洋机器镗出来的还精密。
她把拉杆塞进去,开始拉。
第一遍,很涩。
铁片刮着铸铁内壁,发出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