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停。
拉完一遍,用千分尺量。
九丝三。
少了零点二丝。
第二遍。
九丝一。
第三遍。
九丝整。
第四遍。
八丝七。
第五遍。
八丝五。
她停了。
不是拉不动了,是不敢拉了。
再拉,怕把衬套拉废了。
她拿着那根八丝五的衬套,看了很久。
八丝五。
比去年最好的成绩好一丝。
比西洋机器差零丝五。
她用那根柚木拉杆,用英国人扔掉的废木头,用她自己磨的铁片,把九丝五拉到了八丝五。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承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少?”
她没有回头。
“八丝五。”
沉默。
方承志走到她身边,接过那根衬套,对着光看。
内膛光滑如镜,光可鉴人。
比去年那根九丝五的,还亮。
他问:
“怎么拉的?”
公输英指了指那根柚木拉杆。
“用这个。”
方承志看着那根拉杆。
柚木,嵌着六片铁片,铁片上沾满了铸铁屑。
他拿起那根拉杆,掂了掂。
很轻。
比任何金属拉杆都轻。
他忽然明白公输英在干什么了。
她在用“轻”,解决“颤”的问题。
金属拉杆,重,进刀时容易颤。
柚木拉杆,轻,颤得少。
少颤一丝,公差就少一丝。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英国人想不到。
因为他们有用不完的金属。
因为他们不需要用废木头。
因为他们从来没缺过一丝。
方承志把那根拉杆放下。
“公输英。”
“嗯。”
“你比英国人强。”
公输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根八丝五的衬套。
看着那个用废木头拉出来的奇迹。
承平四十四年六月初九。
马尾船厂。
林大桅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西山寄来的,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一根柚木拉杆。
还有一封信。
信是公输英写的,很短:
“林大桅:这根拉杆是我做的,用来拉枪管的膛线。拉膛线的原理,和造船一样:要轻,要稳,要准。你造船,也要轻,要稳,要准。这根拉杆送给你,放在图纸旁边。让你知道,精密这东西,不一定非要用机器。有时候,木头比铁好使。公输英。”
林大桅拿着那根拉杆,看了很久。
柚木,光滑,四尺二寸长,嵌着六片铁片。
他不懂膛线,不懂拉杆,不懂这些铁片是干什么用的。
但他懂一件事。
公输英在西山,用木头拉出了比去年更精密的汽缸。
他林大桅在马尾,用木头、用铁、用铜、用几千个工匠的手,也能造出比“镇远”号更大的船。
他把那根拉杆放在图纸旁边。
像他爹当年放那块西山铁牌一样。
放着,看着。
看着,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忘不了。
承平四十四年七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大牛回来了。
他二十二岁了,在马尾船厂当了三年学徒,现在已经是正式工匠。他造的船,是“定远”号的姊妹舰,“威远”号。
他回来是探亲的。
他爹孙德旺还在高炉前干活,四十九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爷爷孙老头八十一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
孙大牛进屋的时候,孙老头正在门槛上抽烟。
他看见孙子回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牛,回来了?”
“爷爷,回来了。”
“在马尾干什么?”
“造船。”
“造什么船?”
“威远号。比镇远号还大。”
孙老头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镇远号有多大,也不知道威远号有多大。
但他知道,他孙子造的船,比他儿子炼的铁,跑得更远。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牛,你过来。”
孙大牛走过去。
孙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千分尺。
旧的,尺身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刻度还清楚。
“这是你爹的千分尺。”
“他当年在龙须沟修沟的时候,国师给他的。”
“用了二十年,传给你。”
孙大牛接过那把千分尺,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爹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做人。
想起他娘送他去工匠学堂那天,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去吧,别给孙家洼丢人”。
想起他在马尾船厂,每天看图纸,学造船,想他爹炼的铁,变成他造的船。
他把那把千分尺贴在胸口。
像他爹当年那样。
像公输英当年那样。
像很多人当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