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听老人说过打仗的事。
那时候打仗,一天死几千人,都是正常的。
死的人多了,村子里的男人就少了。
男人少了,地就没人种了。
地没人种,人就饿死了。
现在,一刻钟打完,一个人没死。
他不懂什么叫线膛枪,什么叫后装炮,什么叫演习。
但他懂一件事:
他孙子造的刺刀,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在战场上拼命。
不拼命,就能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就能给他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造刺刀,也造船,也造枪。
造的枪,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拼命。
不拼命,就能一直活着。
一直活着,灯就一直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盏灯。
灯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笑了。
八十三岁了,头一回笑成这样。
承平四十五年九月初九。
方承志在算一笔账。
这笔账他算了很久,一直没算完。
账的内容是:新军第一镇全部换装火器,花了多少钱?
枪:一万二千支,每支十二两,十四万四千两。
炮:三十六门,每门八百两,两万八千八百两。
弹药:每人六十发,每发一钱,七千二百两。
马车:三百辆,每辆五十两,一万五千两。
训练:三个月,每人每月二两,七万二千两。
杂项:营房、靶场、运输、损耗,五万两。
总计:三十三万四千两。
三十三万四千两,换一个镇。
大夏有二十个镇。
全部换完,要六百多万两。
六百多万两,是户部一年收入的六成。
他拿着那本账,去找程恪。
程恪正在材料所看橡胶树的生长报告。
方承志把账本递给他。
“程恪,你看这个。”
程恪接过来,看了半天。
“六百多万两?”
“对。”
“户部出得起吗?”
“出不起。”
“那怎么办?”
方承志沉默。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但他知道,不出这笔钱,敌人就会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止六百多万两了。
敌人打进来,死的人,花的钱,都比这多得多。
他想了很久。
“分期。”
“分期?”
“对。一年换两个镇,六十六万两。”
“六十六万两,户部出得起。”
“十年换完。”
程恪算了算。
“十年,够吗?”
“够。”
“敌人十年后才打?”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方承志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国师说过的话:
小主,
“你不需要活到八十四。你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
他四十七了。
十年后,五十七。
五十七,应该还画得动。
他站起来。
“走一步算一步。”
“先把今年的两个镇换了。”
“换完再说。”
承平四十五年十月初九。
新军第一镇正式成军后六个月,举行第二次阅兵。
这次阅兵,萧云凰没有来。
来的是陆沉。
八十五岁的陆沉,被人用轮椅推着,从卢沟桥头一直推到阅兵台前。
他一怔一怔地看过去。
看那些士兵的脸。
看那些枪。
看那些炮。
看那些马车。
看了一万二千个人,一万二千张脸。
没有一张他认识。
但他知道,这些脸,以后会出现在边关、海疆、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死。
但更多的人,会活着。
因为他们的枪,比敌人的好。
因为他们有炮,敌人没有。
因为他们有马车拉弹药,敌人只能人扛。
他看完最后一个方阵,让人把轮椅推回阅兵台前。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些士兵。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阅兵台上的人都听清了:
“四十五年前,我跪在乾清宫丹墀下,对陛下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四十五年后,我坐在这里,看你们。”
“你们,是我来的那个地方,一百年前的样子。”
“一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换枪、换炮、换装备。”
“换完了,就没人敢打了。”
“没人敢打,就太平了。”
“太平了,老百姓就能过日子。”
“过日子,就是生孩子、种地、做工、念书。”
“生孩子、种地、做工、念书,就是国家。”
“国家,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说完,没有再说。
他只是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着他。
一万二千个人,一万二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开始擦眼睛。
擦完眼睛,继续站着。
笔直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