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和新兵,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老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弟兄们,听我说。”
三百个人,看着他。
“刀没了,马没了,咱们还剩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还剩命。”
“枪是干什么的?是保命的。”
“以前用刀,砍一个人,自己也可能挨一刀。”
“现在用枪,打死十个,自己可能连皮都擦不破。”
“命保住了,才能回家。”
“回家干什么?回家种地?回家抱娃?”
“回家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三百个人,沉默。
赵铁柱继续说:
“马,不是没了。是换了个用法。”
“以前骑马打仗,马是兄弟。”
“现在骑马赶路,马是脚力。”
“脚力也是兄弟。”
“兄弟还是兄弟,只是不一起打仗了。”
“不一起打仗,还是一起走路。”
“走路走累了,马驮着咱。”
“马驮着咱,咱就省力气。”
“省了力气,打仗的时候手就不抖。”
“手不抖,枪就打得准。”
“枪打得准,敌人就死得快。”
“敌人死得快,咱们就能早点回家。”
他说完,看着那三百个人。
三百个人,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开始擦眼泪。
擦完眼泪,开始擦枪。
承平四十五年六月初九。
新军第一镇第一次实弹演习。
演习地点在卢沟桥以西的旷野上,参演兵力五千人,模拟对抗两千名“敌军”。
“敌军”是第二镇的兵,用的还是旧式火枪和冷兵器。
演习开始前,戚永年站在指挥台上,对第一镇的官兵说:
“今天不是演习。”
“是考试。”
“考你们,也考枪。”
“枪行不行,今天见分晓。”
“人行不行,今天也见分晓。”
五千人,鸦雀无声。
卯时三刻,演习开始。
“敌军”两千人,分三路包抄。
第一镇按兵不动。
等“敌军”进入五百米范围,第一镇开火。
不是齐射,是自由射击。
五千支枪,同时开火。
枪声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敌军”的旗子全部倒下。
演习结束。
五千人对两千人,用时一刻钟,伤亡——零。
戚永年拿着那份演习报告,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兵部那年,跟着老郎中去看一场演习。
那时候用的还是鸟铳,一百步外就打不准,打三发就要清一次枪膛。一场演习下来,双方都有伤亡——不是敌人打的,是自己炸膛炸的。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三十年。
他从一个年轻主事,熬成一个白头郎中。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他看到这份演习报告。
五千人对两千人,用时一刻钟,伤亡零。
零伤亡。
他站在指挥台上,望着远处那些正在集合的士兵,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刺刀,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枪口。
他忽然想起公输英。
想起她蹲在那堆废铁前面,用废木头做拉杆。
想起她站在五百个人面前,说“这叫流水线”。
想起她教杨老七用卡尺,教了半个月。
他对着西边的方向,深深一揖。
承平四十五年七月初九。
新军第一镇配属的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后装线膛炮,第一次实弹射击。
小主,
靶场设在西山脚下的荒地里。
目标:一堵厚三尺、高两丈的夯土墙,模拟城墙。
距离:两里。
炮手们调整好射角,装填炮弹,拉火。
轰——
三十六门炮,三十六声巨响。
两里外,那堵夯土墙,瞬间消失了。
不是倒塌,是消失。
被三十六发炮弹轰成粉末,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好半天才落下来。
戚永年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那堵消失的墙,一动不动。
他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时候用的还是红衣大炮,射程只有一里,打一发要装半天,打出去炮弹在地上蹦,蹦到哪儿算哪儿。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万多人,才把噶尔丹轰走。
现在,三十六门炮,一次齐射,两里外的城墙没了。
没了。
他放下望远镜,走出观察哨。
他走到那些炮手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炮手,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绒毛。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乌兰布通。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红衣大炮。
他们只知道,拉火,轰,墙没了。
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
“好得很。”
承平四十五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孙大牛从马尾寄来的。
孙大牛不认识几个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爷爷:我在马尾挺好。造的刺刀,第一批已经送到新军了。听说新军演习,五千人打两千人,一刻钟打完,一个人都没死。我想,那些刺刀,可能没用上。没用上也好。刺刀用不上,就不用拼命。不拼命,就能活着回家。等我回家看您。大牛。”
孙老头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孙大牛的名字。
他把信递给儿子孙德旺。
孙德旺念给他听。
念完了,孙老头沉默。
他问:
“真的一刻钟打完?”
“真的。”
“一个人都没死?”
“一个人都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