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了。下个月。”
孙大勇点了点头。
他拿着那份名单,回到炮台。
他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叫来,一个一个说。
说完了,一千个人,没有人哭。
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三站起来,说:
“孙总兵,俺们走了,炮台能守住吗?”
孙大勇说:
“能。”
“怎么守?”
“用炮。”
“炮好用吗?”
“好用。”
“比城墙好用?”
“好用。”
张三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对着孙大勇,深深一揖。
“孙总兵,保重。”
一千个人,跟着站起来。
一千个人,对着孙大勇,深深一揖。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孙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千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关外的风雪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承平四十六年四月初九。
第一批新兵抵达山海关炮台。
新兵三百人,都是从直隶、山东、河南招来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一岁。
他们没见过城墙,不知道什么叫“守”。
他们只会用炮。
孙大勇站在炮台上,看着那些新兵。
三百个人,三百张年轻的脸。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自己。
五十年前,他十八岁,第一次站在城墙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听老兵指挥。
现在,这些新兵什么都不会,只会听他指挥。
他不知道这些新兵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们会用炮。
会用炮,就能守住。
能守住,就行。
他开口:
“你们是新兵。”
“新兵,就要学。”
“学什么?学打炮。”
“打炮,比守墙容易。”
“墙要人守,炮不用。”
“炮自己打。”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炮对准敌人,拉火。”
“拉完火,装弹。”
“装完弹,再拉火。”
“一直拉,一直装。”
“拉到敌人死光为止。”
三百个人,鸦雀无声。
他看着他们。
“听懂了吗?”
三百个人齐声回答:
“听懂了!”
承平四十六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还是那盏灯,煤油的,玻璃罩子的。
亮了九年了。
他八十四了。
八十四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二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二十六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枪造完,就给他娶孙媳妇。
娶了孙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山海关那城墙,拆了?”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山海关?”
“听说的。”
“拆了一部分。”
“为什么拆?”
“因为炮台比城墙好用。”
“炮台?”
“对。新式炮台,用钢筋混凝土浇的,厚五尺,能扛三百斤炮弹直接命中。”
“炮台上架着炮,八里外就能打。”
“敌人还没到墙下,就被打没了。”
“没了敌人,城墙就没用了。”
孙老头沉默。
他不懂什么叫钢筋混凝土,什么叫后装线膛炮。
但他懂一件事:
他孙子造的刺刀,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拼命。
不拼命,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一直看灯。
他点了点头。
“好。”
“墙拆了好。”
“墙不拆,人就得守。”
“人守,就会死。”
“炮守,人不用死。”
“人不用死,灯就一直亮。”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吃饭。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德旺。”
“嗯。”
“那墙,拆下来的砖,干什么用了?”
孙德旺想了想。
“听说拉去修炮台的营房了。”
“营房?”
“对。炮台下面有营房,给守军住的。”
“那些砖,砌墙砌了五十年,最后变成营房了。”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
“砖还是那些砖,用处不一样了。”
“人也是那些人,活法不一样了。”
“不一样好。”
“不一样,才能一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