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节后一日。
京师,户部大堂。
户部尚书李之芳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本,是承平四十六年的户部收支总账。
第二本,是兵部提交的承平四十七年军费预算。
第三本,是新军换装计划的后十年经费测算。
三本账册,三个数字:
承平四十六年,户部总收入:一千零三十万两。
兵部申请承平四十七年军费:三百七十万两。
后十年新军换装总预算:六千四百万两。
李之芳盯着那三个数字,手在微微发抖。
三百七十万两,占户部总收入的三成六。
六千四百万两,是户部六年总收入。
他干了一辈子财政,从主事干到尚书,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那年,跟着老尚书去视察边关。
那时候边关的兵,穿的是破棉袄,吃的是陈年粮,用的是锈刀钝枪。
老尚书指着那些兵说:
“这些人,一年花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够修一百里官道。”
“可这二十万两,不能不花。”
“不花,敌人就打进来了。”
“敌人打进来,就不止二十万两了。”
三十年了。
老尚书早死了。
边关还在。
兵还在。
花的钱,从二十万两变成三百七十万两。
翻了十八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雪终于下起来了。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十八。
户部、兵部、工部、内阁,四堂会商。
议题只有一个:军费。
兵部尚书于成龙先开口。
他六十四岁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诸位,承平四十七年军费预算三百七十万两,兵部已经报上去了。这笔钱,要养新军三万人,旧军十五万人,炮台三十座,军器局三处,弹药厂五处。”
“少一两,边关就少一分安全。”
“少一分安全,敌人就可能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三百七十万两能解决的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站了起来。
许汝霖。
五十一岁的许汝霖,已经从礼科给事中升到户部侍郎。他是李之芳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朝堂上最敢说话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念道:
“承平四十六年,新军第一镇军费:四十二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直隶全省修路费:十一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江南全省水利费:九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陕西全省赈灾费:七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京师八旗孤寡养赡费:五万两。”
他合上账册,看着于成龙。
“于尚书,一个新军镇,花的钱比直隶全省修路、江南全省水利、陕西全省赈灾、京师八旗孤寡加在一起还多。”
“请问,这合理吗?”
于成龙看着他。
“许侍郎,你打过仗吗?”
许汝霖一愣。
“没有。”
“你见过敌人吗?”
“没有。”
“你知道敌人打进来是什么样子吗?”
许汝霖沉默了。
于成龙站起来。
“我见过。”
“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我跟着大军出塞。”
“那一仗,死了两万人。”
“两万人,有一半是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为什么冻死?因为没有棉袄。”
“为什么饿死?因为没有粮食。”
“为什么病死?因为没有军医。”
“为什么没有棉袄、粮食、军医?因为没钱。”
“为什么没钱?因为钱都拿去修路、修水利、赈灾、养孤寡了。”
他看着许汝霖。
“许侍郎,你算账比我厉害。”
“但你会不会算另一笔账?”
“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死一万个人,赔多少钱?”
“死十万个人,赔多少钱?”
“这笔账,你会算吗?”
许汝霖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算过这笔账。
他算不出来。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二十。
方承志被召入京,参加军费争议会。
他五十二岁了,从西山赶到京师,坐了三天火车。
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本账册。
一卷图纸。
一块铁。
账册是西山工业区承平四十六年收支总账。收入:一百二十万两。支出:一百一十八万两。结余:两万两。
图纸是新军装备成本分解图。一支枪,成本十二两:铁三两,铜二两,木一两,人工四两,损耗二两。一门炮,成本八百两:铁三百两,铜二百两,人工二百两,损耗一百两。
铁是西山第一炉铁锻成的铁牌。四十二年了,从方承志到林水生,从林水生到林大桅,从林大桅到方承志手里——他又要回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会议桌上。
“诸位,这是西山的账。”
“西山一年产铁一百二十万斤,产钢十五万斤,产枪五千支,产炮五十门。”
“西山一年花一百一十八万两,挣一百二十万两。”
“挣的比花的多两万两。”
“这两万两,够养一百个老兵一年。”
他看着那些文官。
“你们说军费太高。”
“可你们知道,这军费是从哪儿来的吗?”
“是从西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