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铁路来的。”
“铁路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国师来的。”
“国师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蒸汽机、铁路、电报、枪、炮。”
“四十七年,那些图纸变成真的了。”
“真的,就在西山。”
“在西山干活的三万人,用那些图纸,造出了枪、炮、铁轨、电线。”
“那些枪、炮、铁轨、电线,变成了新军。”
“新军,就是用来挡住敌人的。”
“挡住敌人,就不用打仗。”
“不用打仗,就不用死那么多人。”
“不用死那么多人,就不用赔那么多钱。”
“这笔账,你们会算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汝霖低着头,不说话。
于成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李之芳站起来,走到方承志面前,接过那块铁牌。
铁牌是冷的,但握在手里,很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牌还给方承志。
“方主事,谢谢。”
“这铁,我记住了。”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二十一。
许汝霖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本兵部的军费预算。
一本户部的收支总账。
一本方承志带来的西山账册。
他看了整整一夜。
看完了,他拿起笔,开始算。
算一笔账: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算了很久,算不出来。
因为没有标准。
一个兵,值多少钱?
一个农民,值多少钱?
一个工匠,值多少钱?
一个孩子,值多少钱?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敌人打进来,死的就不止是兵。
农民也会死。
工匠也会死。
孩子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的,不是钱能算出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承平四十三年,他第一次去西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去看公输英的流水线,看那些工人造枪。
他问一个工人:你一个月挣多少?
工人说:一两五钱。
他问:够花吗?
工人说:够。够吃饭,够养家,够孩子念书。
他问:你孩子念什么书?
工人说:念工匠学堂。将来也造枪。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真傻。
造枪,是用来杀人的。
杀人,有什么好念的?
现在他明白了。
造枪,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不让别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吃饭,养家,念书。
念书,就能造更好的枪。
造更好的枪,就能更不让别人杀。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天终于亮了。
承平四十七年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领到了承平四十七年第一个月的工钱。
一两五钱。
他五十三岁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儿子孙大牛,二十七了,还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他攒的钱,够给儿子娶媳妇了。
娶了媳妇,就能生孙子。
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拿着那锭银子,走回家。
他爹孙老头,八十五了,还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年了。
还是那么亮。
孙德旺走过去,把那锭银子放在他爹手里。
“爹,您收着。”
孙老头接过银子,看了很久。
“德旺,这钱是哪儿来的?”
“干活挣的。”
“干什么活?”
“炼铁。”
“炼铁干什么?”
“造枪。”
“造枪干什么?”
孙德旺想了想。
“造枪,是为了不让别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