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木匠,一辈子没读过书。”
“我差点也和他一样,一辈子不读书。”
“是公输主事收了我,让我学磨刀。”
“磨了一年刀,我学会了做事。”
“做事,不分男女。”
“所以我想当公务员,给百姓做事。”
“做很多事。”
写完了。
她放下笔,走出号舍。
林则徐已经在外头等她了。
他问:
“考得怎么样?”
赵翠儿说:
“还行。”
林则徐笑了。
“走吧。”
“等发榜。”
承平五十二年九月初九,重阳。
贡院门口,发榜。
榜文上写着五十个人的名字。
第一名:林则徐,福建侯官人。
第二名:赵翠儿,直隶大兴人。
第三名:张问陶,四川遂宁人。
第四名:龚自珍,浙江仁和人。
五十个名字,二十五个男的,二十五个女的。
赵翠儿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
第二名。
她是第二名。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第二名。
她忽然哭了。
林则徐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他没有劝。
他知道,这眼泪,该流。
她爹赵大柱,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榜上女儿的名字,也哭了。
五十二岁的赵大柱,木匠,一辈子没见过榜。
现在,他女儿上了榜。
第二名。
他挤过去,抱住女儿。
“翠儿,爹对不起你。”
“爹以前不让您读书,是爹错了。”
赵翠儿抱着她爹,哭着说:
“爹,没事。”
“女儿不怪您。”
承平五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吏部后堂。
钱满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表格。
表格上写着:“承平五十二年度绩效考核表”。
他需要给自己打分。
打分项目有五个:
第一,办事效率。满分二十分。他想了想,给自己打了十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有两件事办得慢了。
第二,廉洁程度。满分二十分。他想了想,给自己打了二十分。他一辈子没拿过不该拿的钱。
第三,百姓评价。满分二十分。他想了想,给自己打了十六分。他不知道百姓怎么评价他,但应该还行。
第四,同事评价。满分二十分。他想了想,给自己打了十八分。他和同事关系都不错。
第五,领导评价。满分二十分。他想了想,给自己打了十九分。吏部尚书刘统勋,应该对他满意。
总分:九十一分。
他看着那个分数,笑了。
九十一分,应该是优等。
优等,就能升职加薪。
他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升过职。
这次,可能要升了。
他把表格填好,交上去。
旁边那个年轻书吏走过来,问:
“钱师傅,您打了多少?”
钱满仓说:
“九十一。”
年轻书吏瞪大了眼睛。
“九十一?这么高?”
“我打了七十八。”
钱满仓笑了。
“你年轻,经验少,正常。”
“再过三十年,你也能打九十一。”
年轻书吏点了点头。
他忽然问:
“钱师傅,您以前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钱满仓想了想。
“没有。”
“以前觉得,干到死,也就是个书吏。”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干得好,就能升。”
“升了,就能做更多事。”
“做更多事,就能帮更多人。”
“这日子,有奔头。”
承平五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三年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整整三年零六个月。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三岁。
程恪,六十七岁。
公输英,四十八岁。
林大桅,四十一岁。
崔大牛,三十六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首次公务员考试发榜,林则徐第一,赵翠儿第二。新人事制度全面推行,绩效考核初见成效。钱满仓书吏考核九十一分,有望升职。”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百零一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公务员制推行了。”
“第一次考试,林则徐第一,赵翠儿第二。”
“赵翠儿,就是那个木匠的女儿。”
“她磨了一年刀,考了第二。”
“她爹哭了。”
“还有一个叫钱满仓的老书吏,干了三十年,考核九十一分。”
“他要升职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林则徐第一,赵翠儿第二。”
她转过身,走了。